一座城市的身世

「林燿德這本散文集是八十年代中國年輕作家為現代都市勾繪的新畫像，也為都市文學的內涵與外延，作了新的引申。我感覺林燿德對都市文學的思考十分有趣，很雄大，也很壯闊，思之令人興奮，也令人心悸！」－－瘂弦

〔摘文〕
卷一／貓〈都市的貓〉
　　貓並非這個都市的主題，也不必是。從某個角度來看，牠們不過是一些活動的苔蘚，就像晨昏定時出現在陽台上的老人，似乎和這個社會沒有什麼真正的關聯。牠們默默地橫過巷道、橫過我們的面前，老練地聳著肩，有時還一邊轉頭向人獰笑一回；然而沒有人會過分地在意，不是嗎？有多少人數過路上遇見了幾隻貓？
　　野貓甚至沒有「窮極權」，翻揀垃圾時，常會有些教養良好的孩子踢打牠們一頓，因此我們不能苛責好流浪的雌貓，是環境促使牠們變得不負責任。有時我看到落單的幼貓，便輕輕地喚著：「喵……」牠圓睜著羼雜恐懼和懷疑的眼神生怯地應著，兩者沿路唱答，幼貓嬌弱不堪地退幾步、進幾步，又停頓一會。當牠閃亮的圓眼珠漸漸變得充滿依賴時，我的同情心也就到此為止。「遊戲已經結束了。」我向焦急地跟隨的小貓說，然後大步離開。
　　妻子是獨立於女人之外的一種音色；家貓則獨立於家畜之外，特別是牠們總和飼主站在平等地位的這一點。生活在大廈中的這些寵物，無須利用諂媚或討好的表情和行動來混飯吃，牠們只須優雅地縮緊肛門，然後將長尾繞住脖子，靜靜瞪大綠眼，坐在沙發間、磅秤上，或是任何視覺不及的角落，在吃飯時間準時地現身。牠們不像野貓必須終身扮演蒐集者和逃亡者的角色，牠們只是一群超越時空的觀察者，活生生地出現在人類的過去和現在。牠們那種看似高貴的冷漠，正是都市精神的所在。
　　有一次演習，不知情的我走出交通管制的巷口，整條新生南路上杳無人車，一片死寂。陽光很大，路面變得異常寬敞，只有幾隻花貓拖著黑而短的影子懶散地橫過，登時我感到一種強烈的荒涼。
（一九八四年八月廿八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一九八六年十月五日中央日報國際版海外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