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濁濁,我們的生活常常陷於茫茫的送往迎來中,無法自己。然而,從台灣大學移居花蓮的心理學教授余德慧,總是帶著一種既遠離又切近的身姿,以歷史感來關照生命的喧鬧。
余德慧擅長在平常生活的時刻中,探求生命的況味。他在原住民部落裡,可以專心聽著他們用母語交談,雖然不懂,但是「在母語的世界,像置身在一棵大樹的底下,才感受到人活著的根」。他在時間的流動中,珍惜著白天,也珍惜夜晚。「我們曾經看過許多黑夜:山裡的黑夜,水邊的黑夜,海灘的黑夜,停電的黑夜,豪華街景的黑夜,村莊裡點點燈火的黑夜,港灣的黑夜;每個黑夜都以獨立的方式出現在眼前,…它們總是一個個被我們碰見。我們一生碰過多少夜晚,就等於我們有多少的歲月」。
他更以哀樂中年的心情,來看愛情、看人生、看存在的每個片刻。「行到中年,兩邊不著,生的甜美越來越遠,死的無常逼在眼前,前瞻與後顧,擺盪悠忽。人在這樣的絕望格局裡,要由無處可去的焦慮,轉為體驗『當下』的從容。…然後一切清清朗朗,從容不迫,看日落日出,看風來風去,我依舊如風中的蘆花,搖曳在自然之間。」
本書是余德慧的散文作品,他以豐富的人文心理學養背景,透過自身對生命的細膩觀察,以文學和詩心的文字氣質,帶領我們進入他體嘗到的生命感。生命感主要來自生命自身的歷史。「只有當我們回顧過去的時候,我們才產生現在的知識。」這種知識就叫做「生命史學」。
《生命史學》初版由「張老師文化」發行,二○○三年轉由「心靈工坊」再版,此次增收余德慧與學生合著的文章,使讀者在讀後充滿對生命的感動和思量之餘,以更有系統的方式認識生命史學。
{自序}生命經驗的歷史感
書序作者:余德慧
生命史學為經驗起點
生命的厚重感來自生命經驗的歷史,也就是來自「生命閱歷」。打從我在六○年代進入心理學領域之後,當時整個心理學崇尚客觀,當然也就取消生命感的探討,使得心理學成為科學論述的一份子,人們很少從學院派的心理學獲得真心體驗的知識。儘管心理學裡有臨床、輔導心理學,但是依舊無法從客觀心理學的領域掙脫出來,自成一格。最根本的原因是:所有生命經驗的歷史感全部被驅逐出心理學的思考,只剩下非歷史性的學理析辨。
心理學驅逐生命感並不是一個意外,而是歷史的進程。心理學的智識發展,必須在當時的知識領域說出自己的話語,而心理學家僅能在自然科學的魔力底下玩科學的遊戲。可是對世紀末的心理學家來說,自然科學對心理學的附魔程度顯然減低很多,心理學(尤其是人文心理學)已經有足夠的智識重拾生命感。
生命感如何從心理學研究重拾?這是我近年來做研究的重心。由於我採取詮釋現象學的路數,所以對生命時間的研究比較注意。一般人把生命感放在當下活著的感覺,試圖從活著的當下去捕捉生命的意義。可是,這樣的方式其實沒有多大用處,主要是「當下的活著」並不提供意義的理解,反而是宗教的修為。因為生命的時光必然是瞬起瞬滅,作為宗教修為者就可以從當下獲得無常的領悟,而朝向「心無所住而生其心」的生活。但是對生命意義的了然,則是另一件事。
生命感有很大的部分來自生命自身的歷史。我們曾經有的經歷有個很奇妙的現象:往日時光透過回憶獲得此刻的新意義。意思是說,我們任何時刻的感覺都被過去的經歷所滲透,我們的眼睛一直沾滿過去的經歷,但是,經歷的返回並不是原樣搬回來,而是以我現在的情況重新被看到。最經常有的現象是,在事情發生的當兒我們從未曾發現的意義,總是在後來別的事情發生之後才明白。換句話說,經歷過的事情並不一定把意義呈現,反而是在後來才知道的。因此,生命的意義並不一定是在事情發生的經驗,而是後來發生的事情開啟了當年的意義。
例如男女談戀愛或分手,在事情發生的當時,人並不知道當時的愛情對生命的意義是什麼,而是在幾經結婚、離婚之後才明白。所以我們常會有這樣的銘言:「只有當我們回顧過去的時候,我們才產生現在的知識。」因此,這種知識就叫做「生命史學」。
生命史學並不是歷史學,而是有著歷史時間的心理學。歷史心理學讓我們明白,在任何活著的時刻,我們都有著重獲時光的知識。我們的生命感並不是直直的一條線投向未來,而是彎彎曲曲的縈繞,每個時刻都是由生命的過去返回現在的心頭,而成就此時活著的生命感。過去的時光並不是整整齊齊的排個秩序,而是由現在的任何一言一行所召喚;被召喚的記憶並不是重新被我們溫習,卻似生命之屋裡面的喧鬧,我們在屋子門外探頭。
史性心理學為人類綿延的經驗
從「生命史學」可以延伸發展到「史性心理學」的探討,其主要的關照在於人類基本的主體經驗,例如人類的疾病經驗、受苦情態、身體的照顧、關係的建立與斷裂、尋求安全的措施、對死亡的理解等等,這些主題都是任何活著的當代人與任何曾經活過的人所共同經驗過的,也是未來人類仍需經驗的事實。
史性心理學是以人的時間為經驗自身來看待,但不是去捕捉經驗事件的內容。史性心理學不承認人類經驗是可以獨立自存於過去,而認為當下活著的人對事件的召喚而獲得當下經驗的綜合;召喚本身正是歷史性的渴求,當下人將生命歷史的經驗召喚到眼前,乃是因為人的立足點從來沒有離開過人寓居於世的種種處境,而處境一直以基本主題的方式成為人類的經驗。
史性的敘說,不僅在於文本的歷史性,也是身體語言的歷史性。小說家余華說,人在文化的生活裡尋找千百個世界,在生存的精神世界找到「要說」的東西。人是用生活的話語作為生命的文本或寫作,不一定要用紙筆;史鐵生說:「人可以在肚子裡為生存找到理由」──人是在「心知肚明」裡頭寫作。「心知肚明」是生活裡頭每天都有的主張,並且構成活著的當代人為什麼還在活著的意思。人是用「心知肚明」參與人類經驗史的寫作,祇可惜的是,我們居然看不出來這樣的經驗史性。
以「愛」為例,「愛」一直被視為人際之間的心理狀態,但是將「愛」放到史性心理學來看,愛是人類的心理史學多方面的主題──有詩意史,有疼愛史,有痛苦史,所有的愛都必須回到人的根本處境來看待。首先,我們以當代人的「心知肚明」來說愛,從眼睛對肉體的塑形、說話的往返結構與變易,乃至對愛境的設計,都涉及到當代人對千百個愛的世界敘說寫作,也是參與了祖先與子孫的共通處境──人從來沒有離開愛境,在歷史裡,人們不斷發現愛境,以他們的身體與關係當作創作的藝術,他們創造了寂寞與親密,創造了「能說」與「不能說」的愛語,他們為愛創造了對立面(恨),創造了黏性(悲離),創造了景觀(觸景的視覺)……。
再舉另一個例子:家庭心理史學。「家」是人類的基本情蘊之處,它說話,它創造了許多個人的事實,它創造了人們相伴的心理史,也成就了人類依存的史學─它像活物一般,活過歷史的時空,任何活著的當代人都在日常生活中以「家」為基底的生活,「關係」是其中「心知肚明」的顯揚之源,情感表達式的豐富之源,它創造了關係的結與解,甚至創造了心理的劇場,各種心理學理論(連理論都屬知識史學)。有這樣的觀點,我們對variation有了安置的經驗史性。
時間賦予我們奇妙的感覺,才使我們的生命產生某種氛圍,像薄薄的光暈籠罩著現在,也因此有了生命的厚重感。我被這樣厚重生命感激起生活的情趣,因而陸陸續續把我看到的生命情事寫下來,在《張老師月刊》刊登,收成這本集子,最初交由「張老師文化」。此刻再版,改由「心靈工坊」出版。
我在台大心理學系的研究生李宗燁剛好研究童年記憶,而童年記憶剛好是人類生命史學相當重要的主題,他曾經與我聯名在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的「歷史心理學專題研討會」裡發表一篇論文,雖然是學術文體,但也值得用比較有系統的方式將生命史學介紹給讀者,所以此次再版,特別收入這篇論文,讓讀者參閱。
沿著長長劫數的甬道走來
生命是長長的甬道,亮光在遙遠的盡頭。
行走在暗處的我們,眼前微黑,
恩怨情仇全都在暗影裡晃動……
等到逼近它時,現場,已成了往日陳跡。
有時覺得,生命彷彿只是一個「切近」,而不是完完整整服服貼貼的裹在心臟的四周。如果血肉的生命是活靈活現的,只怕的是在活靈活現的那一剎那,生命早就閃到一邊了。
曾經讀過一位很有名的美國心理學家晚年的手記,他說自己就像站在月光照進窗簾的身影,自己看不見自己,卻被月光照見了;而身後黑暗的斗室卻有個看不見的時鐘,滴答滴答地響著,把生命時光磨盡。
在接近歲末的夜晚,我坐在研究室專心讀著書,突然間遠處傳來陣陣的爆竹聲,熟悉的童年歡笑忽然溢滿身旁,我卻被震得心碎;中年人的滄桑,怎容得下這童年的歡笑。
可是,有太多的景象,就是這種「切近」。
生命經驗的歷史,只能 「切近」觀看,沒有所謂「真實」
每次在黃昏回到台北,搭計程車回台大,總是塞車。我總是怔怔地望著車潮,不能說什麼。從復興南路穿過和平東路的一剎那間,我就會想起奇士勞斯基的「雙面維諾妮卡」。曾經,在我還在台大教書的一個夜晚,幾個學生邀我到萬華看那部電影。那時就在這個路口,我們左等右等,總是等不到一部計程車去萬華;街上人潮洶湧,有著無立錐之地的感覺。最後只好走到附近的梅花戲院,看一部「愛情萬歲」,草草結束。
不久,聽說學生活動中心要放演這部片子,我特地提早吃了晚飯,越過黑寂的巷道趕著看。沒想到依舊是人潮洶湧,我在幾乎無立錐之地的地方看了五分鐘,受不了去腳疾與惡劣的空氣,給擠回家了。
後來又在第四台看到預告,沒想到又被事情擠壓,沒看著。這部片子在我的心中宏亮地響著,卻欺身近不得,中間硬生生橫亙著人潮、事潮,以及一切原因。
然而這並不是僅僅一件事,對我來說,這是生命全部的事實──對於自身,我們只能在生命經驗的歷史做「切近」的觀看;所謂「真實」,到後來只能是「切近」。
我很難用明確的定義說明「切近」是什麼意思。在花園新城的住處,夜裡聽見附近的水聲,我總是魂飄九天,不知自己。最近詳讀近年來收集的晤談資料,其中有三位女士談起自己或母親的油麻菜籽命,那種「切近」的感覺就不斷地浮現。
一位女士談到她的父親如何讓母親吃苦:由於經商失敗,父親強迫母親與三位子女搬到小妾的住處共一個屋簷。父親與小妾的親密,看在母親的眼裡,居然都忍了下來。父親可惡嗎?這位女士回憶道:
以前有時候半夜起來,會看到爸爸檢查我們小孩的背包,看看我們東西帶了沒有;平時從學校帶回來的畫,他會幫我們修改;那時候,每天都好快樂。
當我們把眼睛盯牢現場──一個愛孩子的父親為孩子做事,如果我們站在這位父親的背叛,望著他正在做這些事的身影,我們很難想像五年以後,全家擠在小妾的屋頂之下,忍著感情的苦。那麼,我們怎麼注視此刻父親彎身檢查背包的一刻呢?
另一位女士談起那個讓她成為油麻菜籽的丈夫。當年她丈夫住在附近,晚上總是逛到她的店聊天。在彷彿依稀之間,女孩看到一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對她說,晚上去看電影好嗎?女孩不置可否,就這樣去了。在這情愫的夜晚,我們如何說明往後的日子,丈夫如何在生孩子的夜晚依舊留連賭場,當著她的面施打毒品,而她卻必須在飯店洗碗賺錢,把手都洗爛了?在那個看電影的夜晚,女士說,從來沒有的幸福在心裡升起,這輩子從來沒有像那個時候那般的快樂。
追溯悲歡記憶,是活生生的現場,還是年輕時照片的心情?
我總有著「欺身不得」的感覺:歷史的記憶恰從「遠遠追溯到劫數的長長隘路」而來,但卻因現在的某件事引發出來【註】。
讀著油麻菜籽女士的敘說,回想說話的現場,就像把祖母年輕的照片拿出來,跟著眼前唸佛的老祖母做比對。活生生的老祖母,如何也回不到年輕的祖母,可是當她說起去世三十年的丈夫時,那是照片的心情嗎?
我總覺得某種「切近」在說話者的現場。
有位油麻菜籽女士讀到張愛玲在《流言》寫的一篇自傳故事〈私語〉,淚流滿面。張愛玲在父母離婚之後,與父親、後母一起同住。張愛玲與後母發生衝突之後:
我父親揚言說要用手槍打死我。我暫時被監禁在空房裡,我出生在裡面的這座房屋忽然變得生疏的了,像月光底下的,黑影中現出青白的粉牆,片面的,癡狂的。
Beverley Nicholos有一句詩關於狂人的半明半眛:「在你的心中睡著月亮光」,我讀到它就想到我們家樓板上藍色的月亮,那靜靜地殺機。
油麻菜籽女士曾經因為後娘的挑撥離間,被父親拿菜刀追殺,與張愛玲的處境幾乎是同一個版本。反過來,張愛玲也有喜歡父親的時光:
我喜歡鴉片的雲霧(張父是抽大煙的),霧一樣的太陽,屋裡亂攤著小報,和我父親談談親戚間的笑話──我知道他是寂寞的,在寂寞的時候他喜歡我。
「喜歡我的爸爸」(或妻子?丈夫?情人)是活的現場,還是一張年輕時的老照片?
要在這兩個問題挑一個答案非常困難。許多油麻菜籽,後來就「不再是油麻菜籽」:她們的兒女買了房子,過年過節回來團聚;她們有的甚至無怨無悔地又接納了丈夫;有的勇敢地走出自己的路,成了政府褒揚的「模範母親」、「足式典範」,當然也有人哀毀而亡。
當張愛玲有了「自己的家」安頓之後,在她的舊書櫃裡翻到一本書:
有一本蕭伯納的戲:『心碎的屋』,是我父親當初買的。空白上留有他的英文題識:
『天津,華北。
一九二六,三十
二號路六十一號。
提摩太?C?張。』
我向來覺得在書上鄭重地留下姓氏,註明年月、地址,是近於囉嗦無聊,但是新近發現這本書上的幾行字,卻很喜歡,因為有一種春日遲遲的空氣,像我們在天津的家。
坐在「自己的家」的張愛玲又去認了「天津的家」。當年她從天津的家逃出來,恨透了它。
走在陌生地,往事冷不防地跳出來,試圖逼近,已是昨日黃花
有一位油麻菜籽在她的丈夫出外遊蕩不歸之後,辛辛苦苦地養育兒子,後來她的丈夫回頭,她雖然默許他進來,卻足足有二十年不曾與他說話。根據老祖母的孫子描述:
從小,祖父就好像家裡的透明人。祖母從來不跟他說話。吃飯的時候,大家習慣不叫祖父吃飯,祖父總是悄悄地出現在飯桌,默默地拿碗筷。你很難想像,他是當年氣焰高張,把祖母打得半死,又在外邊玩女人,半個月不曾回家一次,十年不曾拿半毛錢養家的男人。
這是現場與歷史的老照片重疊在一起的景象,生命裡的歷史之眼。
後來,我祖父病了,大家原本以為他不行了,沒想到隔房的祖母也倒下來,不久就去世了。躺在隔房的祖父聽到家人的聲音,知道祖母去世,一句話也沒有說,眼淚流滿眶。沒多久,祖父也去世了。
我們還需要對生命下結論嗎?人的活著永遠在眼前的記憶裡,像是沿著人生劫數的長長甬道,來到眼前,既不能說是現場,也不能說是記憶。我總是喜歡美國女作家凱塞琳?安?泡特在〈墳墓〉的短篇小說中,用女主角米蘭達的處境來說生命這件事:
一天,她在一個陌生國家陌生城市的一條菜市街道上,在泥坑與壓碎的垃圾之間揀路走的時候,陳年的舊事冷不防從深深埋葬的地方跳出來,呈現在她的腦海裡,清清楚楚,面目逼真,彷彿面對畫框的一幅情景,自從畫中描繪的事情發生以後,從來沒有動,也沒有變過。
值得注意的是,任何眼前的現場都是「一個陌生的城市」,因為我們已經移位,走在陌生地,而眼前總有些事情發生,就像「走在一條菜市場,在泥坑與壓碎的垃圾之間揀路走」,就在這當兒,「陳年往事冷不防地從深埋之處跳出來,面目逼真」。
生命就是如此長長的劫數甬道,我們在暗處行走,遙遙的盡頭有個亮光,依稀地照著暗路,可是,我們永遠無法企及那盡頭,當我們抵達的時候,正是我們閉眼離世之際。在劫數的長長甬道,眼前的微黑正是生命經歷之處,暗影幢幢,恩怨情仇全都在暗影裡晃動,折折疊疊,有時是恩,有時是仇,有時是喜,有時是悲,變幻莫定;一旦試圖逼近,已經是昨日黃花。
我想,這就是生命的「切近」吧。
【註】引自Ray West著,董橋譯《凱塞琳?安?泡特》。今日世界出版,一九七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