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團圓》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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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兩三點鐘的陽光裏,她母親看上去有點憔悴了,九莉吃了一驚。也許是改了髮型的緣故,雲鬢嵯峨,後面朝裏捲著,顯瘦。大概因為到她學校宿舍來,穿得樸素點,湖綠蔴布襯衫,白帆布喇叭管長袴。她在這裏是苦學生。(P. 26 - 27)
從食堂出來,亨利嬤嬤也送了出來。瀝青小道開始坡斜了,通往下面的環山馬路。兩旁乳黃水泥闌干,太陽把藍磁花盆裏的紅花曬成小黑拳頭,又把海面曬褪了色,白蒼蒼的像汗濕了的舊藍夏布。(P. 29)
「朋友的車子送我來的,」蕊秋(即九莉母親)說得很快,眼睛望到別處去,是撇過一邊不提的口吻。
亨利嬤嬤一聽,就站住了腳,沒再往下送。
九莉怕跟亨利嬤嬤一塊上去,明知她絕對不會對她說甚麼,但是自己多送幾步,似乎也是應當的,因此繼續跟著走。但是再往下走,就看得見馬路了。車小停在這邊看不見,但是對街有輛小汽車。當然也許是對門那家的。她也站住了。
應當就這樣微笑站在這裏,等到她母親的背影消失為止。──倒像是等著看汽車裏是甚麼人代開車門,如果是對街這一輛的話。立刻返身上去,又怕趕上了亨利嬤嬤。她怔了怔之後,轉身上去,又怕亨利嬤嬤看見她走得慢,存心躲她。
還好,亨利嬤嬤已不見了。(P.29 - 30)
這天她下來吃早飯,食堂只擺了她一份杯盤,刀叉旁邊擱著一隻郵包。她不怎麼興奮。有誰寄東西給她?除非送她一本字典……拿起來一看,下面黃紙破了,露出污舊的鈔票,嚇了一跳……
等他走了,旁邊沒人,九莉才耐著性子扒開蔴繩,裏面一大疊鈔票,有封信。先看末尾簽名,是安竹斯。稱她密斯盛,說知道她申請過獎學金沒拿到,請容許他給她一個小獎學金。明年她如果能保持這樣的成績,一定能拿到全部免費的獎學金……
心旌搖搖,飄飄然飛到在公共汽車前面,是車頭上高插了隻彩旗在半空中招展。到了淺水灣,先告訴了蕊秋,再把信給她看。郵包照原樣包好了,擱在桌上,像一條洗衣服的黃肥皂。存到銀行裏都還有點捨不得,再提出來也是別的鈔票了。這是世界上最值錢的錢。(P. 30 – P. 31)
- 馬吉 | Mar 4,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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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時候住在港島,不時乘電車經過跑馬地那墳場,坐在上層就看見裏面白花花的墓碑,很光潔明亮似的;還有就是門前那副像是在詛咒人的對聯:「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叫路過的人且慢得意。學校的老師說,那副對聯是一個英國港督叫金文泰寫的。那時候墳場鬧鬼,深諳中國文化的港督便寫了那副對聯,裏面的鬼怪果然被鎮住了。
後來他讀張愛玲的小說《小團圓》,裏面也提到那副對聯。那小說張愛玲很早就寫成了,可出於種種顧忌,到她死後才得見天日。小說裏說到女主角九莉,即張愛玲的化身,正在港大念書,忽地日本仔來攻香港,她在學校待不下去,便跟同學到跑馬地報名做防空員。去到時,經過那墳場,她看見:「冬天草坪仍舊碧綠,一片斜坡上去,碧綠的山上嵌滿了一粒粒白牙似的墓碑,一直伸到晴空裏。」他心裏一陣親切,彷彿跟張愛玲在同一段路上走過,看過同一片風景。
她接著又說:「柴扉式的園門口掛著一副泥黃木對聯……,是華僑口吻,滑稽中也有一種陰森之氣,在這面對死亡的時候。」他記得嵌著那副對聯的,該不是「泥黃木」,好像是白底黑字的,他也很久沒到那裏看過,此刻無從證實。也許是張愛玲記錯了,畢竟小說是她許多許多年後才寫的。她好像頗喜歡黃色,書中沒有幾頁就出現黃色的東西,如「蕊秋穿著蛋黃色透明睡袍」;如九莉乘船到香港,在船舷上看見水裏的星魚,「一團團黃霧似的飄浮著。」又如說屋裏的光景:「修女開了門,裏面穿堂黃黯黯的,像看了迴腸蕩氣的好電影回來……」
她倒沒有提到金文泰,因為那時候的港督其實是楊慕琦,金文泰是戰後才來的,即是說,那副對聯,在金文泰之前已經有了。他也不知老師是從哪來的道聽塗說,不過,他小時候求知慾強,覺得世事都滿新奇的,對老師的故事也就特別入心。記著那樣似是而非的故事,也彷如記著那時候黃金歲月,總有黃燦燦的陽光,灑了一地。張愛玲也是一樣吧,寫那《小團圓》,雖然發生在動盪的戰爭年頭,但因為年輕,回憶起來就都是美好的。
- 馬吉 | Mar 4,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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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九莉在學校收到一個郵包,她以為是誰給她寄字典,拿起來一看,下面黃紙破了,露出污舊的鈔票,嚇了一跳。待郵差走了,旁邊沒人,她才耐著性子扒開蔴繩,裏面一大疊鈔票,有封信。先看末尾簽名,是安竹斯。稱她密斯盛,說知道她申請過獎學金沒拿到,請容許他給她一個小獎學金。明年她如果能保持這樣的成績,一定能拿到全部免費的獎學金。她等不及要拿去給母親看,心中慶幸今天母親本來叫她去,不然要是憋一兩天,怎麼熬得過去?在電話上又說不清楚。
心旌搖搖,飄飄然飛到在公共汽車前面,是車頭上高插了隻彩旗在半空中招展。到了淺水灣,先告訴了蕊秋,再把信給她看。郵包照原樣包好了,擱在桌上,像一條洗衣服的黃肥皂。存到銀行裏都還有點捨不得,再提出來也是別的鈔票了。這是世界上最值錢的錢。
安竹斯是她學校一個英國老師,愛喝酒,他那磚紅的臉總帶幾分酒意,有點不可測,所以大家都怕他。已經開始發胖了,漆黑的板刀眉,頭髮生得很低,有個花尖。上課講到中世紀武士佩戴的標記與家徽,問嚴明昇:「如果你要選擇一種家徽,你選甚麼?」嚴明昇是個極用功的小僑生,當下扶了一扶鋼絲眼鏡,答道:「獅子。」閧堂大笑,安竹斯依舊沉著臉問:「甚麼樣的獅子?睡獅還是張牙舞爪的獅子?」中國曾經被誚為睡獅。明昇頓了頓,只得答道:「張牙舞爪的獅子。」又更閧堂大笑。連安竹斯都微笑了。九莉笑得斜枕在桌子上,笑出眼淚來。
有一次在安竹斯辦公室裏上四人課,她看見書櫥裏清一色都是《紐約客》合訂本,不禁笑道:「這麼許多《紐約客》!」有點驚異英國人看美國雜誌。安竹斯隨手拿了本給她。「你要不要借去看?隨時可以來拿,我不在這兒也可以。」從此她總揀他不在那裏的時候去換,沒多久一櫥都看完了。
安竹斯的獎學金,她覺得只消寫信去道謝,他住得又遠,但是蕊秋一定要她去面謝,只得約了同班生賽梨陪著去,叫了輛黃包車,來回大半天的工夫。她很僵,安竹斯立刻露出不耐煩的神氣,只跟賽梨閒談了幾句,二人隨即告辭出來。
賽梨常說安竹斯人好,替他不平,氣憤憤的說:「其實他早該做系主任了,連個教授都沒當上,還是講師。」
他是劍橋出身,彷彿男色與左傾是劍橋最多。九莉有時候也想,不知道是否這一類的事招忌。他沒結婚,不住校園裏教授都有配給的房子,寧可大遠的路騎車回來。當然也許因為教授住宅區窒息的氣氛。他顯然欣賞賽梨,上課總喜歡跟她開玩笑。英國佬儘多孤僻的老獨身,也並不是同性戀者。
此外他常戴一根紅領帶,不過是舊磚紅色,不是大紅。如果是共產黨,在講台上的言論倒也聽不出,儘管他喜歡問一八四八,歐洲許多小革命紛起的日期。有人說文科主任麥克顯厲害。九莉上過他的課,是個虎頭虎腦的銀髮老人,似乎不愛看書,根本不是個知識份子。大概是他作梗,過不了他這一關。
未幾日本人進攻香港,學校停課,九莉跟同學到跑馬地做防空員,後來又轉到美以會的女職員宿舍暫避。她在那兒遇到幾個同學,但是態度都不大自然,看見她都是低頭疾趨而過,一瞥即逝。過了兩天口糧始終沒有發下來,九莉帶來的小半筒餅乾吃完了以後,就靠吃開水。她開始明瞭大家為甚麼鬼鬼祟祟。又不是熟人,都怕別人絕糧告幫,認識了以後不好意思不分點給人。尤其是這是個基督教的所在,無法拒絕。
有一天,聽說會發口糧,但是直到黃昏仍舊音訊杳然。美以美會宿舍的浴室只裝有一隻灰色水門汀落地淺缸。圍城中節水,缸裏的龍頭點點滴滴,九莉好容易積了一漱盂的水洗襪子,先洗一隻。天已黑下來,快看不見了。
「九莉!」柔絲站在浴室門口。「安竹斯先生死了!打死了。」
九莉最初的反應是忽然佔有性大發,心想柔絲剛來了半年,又是讀醫的,她又知道甚麼安竹斯先生了。但是面部表情當然是震動,只輕聲叫了聲「怎麼?」
校中英籍教師都是後備軍,但是沒想到已經開上前線。九莉也沒問是哪裏來的消息,想必是她哥哥。
柔絲悄悄的走了。
九莉繼續洗襪子,然後抽噎起來,但是就像這自來水龍頭,震撼抽搐半天才迸出幾點痛淚。這才知道死亡怎麼了結一切。本來總還好像以為有一天可以對他解釋,其實有甚麼可解釋的?但是現在一陣涼風,是一扇沉重的石門緩緩關上了。
她最不信上帝,但是連日轟炸下,也許是西方那句俗語:「壕洞裏沒有無神論者。」這時候她突然抬起頭來,在心裏對樓上說:「你待我太好了。其實停止考試就行了,不用把老師也殺掉。」
(摘自張愛玲《小團圓》,P. 30 – P. 67,二00九年三月初版)
- 馬吉 | Mar 5,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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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團圓》第一二章說九莉去了香港念書,影影綽綽寫了幾個同學,可能無關宏旨,都著墨不太多。這兩章主要寫的,是九莉母親蕊秋自歐洲回到香港,住在淺水灣酒店,本來跟一個外交官畢大使好的,後來又勾搭英兵,還被英兵報寸,以為她是間諜,故意親近,結果讓香港警方秘密搜了行李。此事令畢先生氣得不再理她。不久日本仔打到香港,九莉連忙回到上海。
第三章就倒敘九莉在上海的生活,提到曾樸那本《孽海花》(書中改作《清夜錄》),當中說到她的祖父。她祖父張佩綸,在晚清原是個名翰林,筆下十分來得。那時中法戰爭,李鴻章主和,張佩綸主戰,意氣揚昂。朝廷便派他到福建會辦海疆事宜。誰知他只是紙上談兵,法國兵一打到來,他就趕快逃跑,非常狼狽。事後當然被彈劾,流放軍台效力,從此政治生涯玩完。後來還是李鴻章憐才,他流放後歸來,恰好他的夫人故世,李便將愛女鞠藕許配給他續弦。鞠藕也是才女,當時人以為男才女貌,當十分恩愛。誰知不然,張佩綸比鞠藕大十七年,九莉便聽長輩說:「給她嫁個年紀大那麼許多的,連兒子都比她大。她未見得能像老爹爹那樣賞識他……」又錄了鞠藕的一首集句:「四十明朝過,猶為世網縈。蹉跎暮容色,煊赫舊家聲。」一個「暮」字,一個「舊」字,透著無限唏噓。
書中又說到蕊秋鬧離婚,丈夫即使不願意,最終也離了,跟著又娶了個回來,成為九莉的後母。九莉便跟父親與後母一起生活,一邊還防著處處針對她的弟弟。有一回九莉去探望蕊秋,還在她那兒住了幾天。這事九莉是知會過父親的,誰知回家後,後母怪責九莉沒有告訴她就在外面過夜,打了九莉一個嘴巴子,反咬九莉還手打她,激得父親痛打了九莉一頓,鎖在房間裏。九莉因此得了場大病,乘別人放鬆了監視,逃了出來去投靠蕊秋。蕊秋與三姑住在一處,才知道她們有曖昧關係。九莉回想為甚麼後母會那麼惱她,估計是弟弟為虎作倀誣蔑她。
這一切故事,其實都在張愛玲的諸般傳記中讀過,不過今回是張愛玲親自證實,而且說得更仔細,更繪影繪聲。邁克說當年宋淇要她將書左改右改,雖是護友心切,但實在枉作小人。張愛玲寫此書,是唯恐讀者不對號入座。所以邁克又說:「這是本一翻開就教人魂飛魄散的書,一面讀一面手心冒汗,如同墮入不見底的夢魘。很少有作家肯這樣暴露自己的冷和殘酷。」我卻覺得倒不盡是冷和殘酷,仍不乏體諒與溫馨。往事即使多麼不堪回首,還願意望一望的話,總有它值得依戀的地方。
如說到有一次蕊秋難得帶九莉單獨上街,過馬路的時候,蕊秋忽地牽著她的手,她感覺抓得太緊了點,也沒想到蕊秋的手指這麼瘦,像一把細竹管橫七豎八夾在自己手上。在車縫裏匆匆過了馬路,一到人行道上蕊秋立刻放了手。九莉感到她那一剎那的內心掙扎,很震動。又如有一天蕊秋請客吃下午茶,脾氣非常好,一面收拾房間,插花,鋪桌布,一面說笑,笑聲低抑。九莉忍不住在心裏說,蕊秋好起來這樣好。這些於張愛玲,都是美好的回憶吧。就像蕭紅,小時候備受虐待,然而她許多年後流落香江,撰寫《呼闌河傳》,回憶起童年生活,仍是充滿眷戀。
好了,讀了三章,書已去了一半。無賴人胡蘭成該出場了吧。
- 馬吉 | Mar 6,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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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團圓》又讀了三章,無賴人果然出場了。第四章說到無賴人因是汪政府的人,被關在獄中,最後是日本仔營救了出來。即是說,在最初的時候,九莉已知道她的底細,未必預料到以後因此承受的壓力,但至少心中有數。
無賴人在入獄之前寫了篇讚賞九莉小說的文章,出獄後就借故摸上門,然後就天天都上去,糾纏起來。九莉與三姑初見無賴人,都覺得「他的眼睛非常漂亮」。也許是這對眼睛,讀透了女人的心。像有一回,九莉對他說:「我只喜歡你某一個角度。」有點意興闌珊。他卻說:「你十分愛我,我也十分知道的。」九莉已在他掌握之中了。
他當然不時念詩經:「『明明如月,何時可擷?』在這裏了!」便作勢握著他。又說:「這樣好的人,可以讓我這樣親近。」我們自可當作是花言巧語。他跟九莉認識不久,一天出奇不意吻她,還將「一隻方方的舌尖立刻伸到他嘴裏」,未免飛擒大咬。然而就在那一刻,九莉知道:「這個人是真愛我的。」
那時他已有兩個老婆,卻對九莉說:「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九莉問他的老婆怎辦。他索性說:「我可以離婚。」九莉沒有答應他,即使在那熱戀時候,她已感覺到不能長久。她對他說:「我現在不想結婚,過幾年我會去找你。」她其實想說,等到戰後,他逃亡到邊遠的小城的時候,她會千山萬水的找了去,在昏黃的油燈影裏重逢。她當時想的,後來果然應驗了。
有一次,他們在看日本畫冊,看完了,他又拉著她的手看。她忽地注意到她孔雀藍喇叭袖裏的手腕十分瘦削,見他也在看,不禁自衛的說:「其實我平常不是這麼瘦。」他怔了怔,方道:「是為了我嗎?」又將這個女人讀懂了。她紅了臉低下頭去,想起舊小說裏那句濫調:「怎樣也抬不起頭來,有千斤重。」
寂靜中聽見別處無線電裏的流行歌,她聽著就像小時候二嬸三姑常彈唱的一首英文歌:「泛舟順流而下,金色的夢之河,唱著個,戀歌。」時間頓時變得悠長,是個金色沙漠,浩浩蕩蕩一無所有,只有嘹亮的音樂,過去未來重門洞開,永生大概只能這樣。然而在這一刻,她也只是覺得「她不過陪他多走一段路,在金色夢的河上划船,隨時可以上岸。」愛得相當理性。
終於有一天,他帶了兩份報紙來,兩個報上都是並排登著「邵之雍章緋雯協議離婚啟示」、「邵之雍陳瑤鳳協議離婚啟示」。那個章緋雯他還是很喜歡的,才廿多歲,比九前莉大不了多少。看來他「是真愛她的」,至少在那個時候。九莉於是對他說:「我真高興。」
關於他,就只是第四、五章說得較詳細,跟著就蕩開一筆,說起九莉家庭的瑣事來。說到九莉父親與後母沉迷鴉片,日子愈過愈萎靡,最後是父親被隔離,後母被轟走,整個家庭迅速敗落下來。忽地發覺,張愛玲這本書要寫的,其實是家庭的敗落,社會的敗落,時代的敗落。因為在那個時代,人們看不到希望,沒有前景,稍有志氣的,便設法離開,走不了的,只好醉生夢死──這才是張愛玲的大手筆,以為這書純為了窺私,未免落於下乘。
不少人讀完此書,縱然感覺不錯,可也覺得它結構鬆散。我倒以為這是結構嚴謹之作,張小姐寫來雖然忽地忽西的,似乎沒有章法,但這是她刻意的時空交錯手法,讓人覺得恍惚迷離,恰好就是那個時代的氣氛。她忽東忽西,然而啣接得非常自然。例如第四五章本來說邵之雍的,忽地說起九莉的家族來,張愛玲是以九莉跟三姑閒談的方法,由邵之雍,轉到她母親,再轉到家族來。到第六章最後,說到九莉的成長,不忘交代一句:「她像棵樹,往之雍窗前長著,在樓窗的燈光裏也影影綽綽開著小花,但是只能在窗外窺伺。」可謂首尾呼應。到第七章,該又說起邵之雍來了。
出版此書,最大的爭議,是究竟有沒有違反張愛玲的意願。覺得違反的,就罵出版者即使合於法,也不合於道德。不知怎的,看得中共抬著道德壓人的言論多了,我對泛道德論者十分反感。張愛玲的確曾說過要銷毀原稿,但即使是宋淇,也未敢貿然毀掉它。如今張愛玲已死,宋淇也死了,是謂之死無對證實。猜測他們活到今日,還想出版或是銷毀原著,根本毫無意義。我們誰也不能代替死者說話。
從文本上推測,全書渾然天成,至少就我所讀的文章感覺如此,張愛玲實在當初就將它寫好了。她後來不斷修改,改來改去改不好,只是宋淇多事,硬要她按照宋的意思來改。因此,宋以朗出版最初未經改動的原稿,是負責任的做法。換個角度想想,如果這遺稿不是張愛玲的,而是,魯迅,或沈從文、錢鍾書的,即或他們曾經說過要銷毀原稿,現在讓人發現了,究竟出版不出版。我想,上述諸家已入了文學史,他們片言隻語的遺珠都是文學遺產,何況是一大部書稿?千秋功罪,就只有出版了,讓讀者,讓後人,讓文學史來評說了。
- 馬吉 | Mar 8, 2009 Report abuse
- 馬吉 | Mar 8,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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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讀完《小團圓》。全書雖頗有些篇幅寫了無賴人,但無賴人原不是重心所在,只是眾多陪襯之一而已,想窺秘的,可能大失所望。在這書中,無賴人其實為人不算太差,他至少沒有欺騙九莉。他認識她時已有好幾個女人,他出走後也遇上不少女人,他都從來沒有瞞她。她隨口跟他說過想儲一筆錢還給母親,他就記著了,後來真的給了她不少錢,說:「你這裏也可以有一筆錢。」雖然「你這裏」三字刺痛了她。日本投降後,他逃到一個小城。她去找他,只為想見見他的情婦。他正在落難,在在需錢,她竟是絕口不提。他指桑罵槐:「良心壞,寫東西也會變壞的。」她知道是說她一毛不拔,卻無動於衷,裝作聽不見。過了很久,始將部分的錢陸續匯了給他。
他逃亡前夕,在她家過夜,背對著她。她竟然想到:「廚房裏有一把斬肉的板刀,太沉重了。還有把切西瓜的長刀,比較伏手。對準那狹窄的金色背脊一刀……」她結果沒有下手,不是還有點不忍心,只是覺得不值得為個不愛自己的人而犯罪。讀到這裏,我也不由吃了一驚。她其後又借還錢給母親,逼得母親也哭了。母親那次回來,本有長住之計,沒多久仍是出走,老死他鄉,九莉及其他人令她太傷心,想來是原因之一。九莉也承認,她不喜歡孩子,是怕孩子對她壞,替她母親報仇。
張愛玲寫這書,筆法像紅樓夢,好些地方寫來似乎漫不經意,後面都有所交代,整個故事的經脈就頓時打通了。像她有一回傷寒住院,她母親的一個德國醫生朋友給她看病,十分周到,休養了幾個月她的病才好了。但就在她留院期間,母親忽然說她:「你活著就是害人!像你這樣的人只能讓你自生自滅。」十分嚴厲。原來是那個德國醫生對她有意思,她的醫藥費非常昂貴,德國醫生卻是分文不收。當時她見母親大發脾氣,摸不著頭腦,事後跟三姑閒談,輕輕提起,才知道人心難測。不過,紅樓夢是將現實美化,只傳遞美感。張愛玲不作此圖,她是將人性徹徹底底的暴露,這方面更接近金瓶梅。金瓶梅也只是一般地寫社會上的各色人等,張愛玲除了拿自己的親人如父母,如三姑,如邵之雍,她更拿自己作箭靶。這才是她的厲害處,她是以揭露自己去揭露當時人心的衰頹。有說是張愛玲寫此書時已五十多歲,可嘆還放不開前塵舊事。我卻覺得非也,祖師奶奶今回不是放不開,而是豁出去了。
這書其實當年無賴人在的時候就該出版,祖師奶奶正是要看他還有甚麼好說的。他那洋洋自得的嘴臉,似是而非的詭辭,她都寫透了,而且也把自己寫透了,她實在把對方逼到牆角,毫無招架餘地。看見他的窘態,她便會在一旁竊笑。可惜大好機會錯過了。此書將戰前戰後刻毒的人性表露無遺。文革比起那個時候,慘酷何止百倍。甚麼時候也有人像祖師奶奶那樣的大手筆,將之揭露出來,那一定更為觸目驚心。
- 馬吉 | Mar 9,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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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有個張小虹,撰文批評宋以朗出版張愛玲遺作《小團圓》,所持理據,是張愛玲生前曾說過要銷毀它的原稿,因此貿貿然出版,是不尊重張愛玲遺願;即使宋以朗是張愛玲→宋淇→遺產的合法繼承人,他將《小團圓》出版,是合法,但不合乎道德,只能算是「合法盜版」,呼籲罷買。這個罪名相當大,居然惹來不少認同者。我只奇怪,他們口口聲聲說尊重張愛玲遺願,但憑的是甚麼,都只是由宋以朗轉述張愛玲的片言隻語(原件我相信他們從來未見過),或其他二手資料,單憑這樣就代死者張愛玲發言,是否也算尊重張愛玲?
宋以朗在《小團圓》的前言其實已交代得很清楚,他是讀過張愛玲跟他父母的六百多封通信之後,才有此決定。這個決定是慎重的,至少是有憑據的。他言辭誠懇,老實說,我讀完之後,是頗為感動的。其他人既沒有掌握這等原始資料,別無他法,只有信他的;卻偏要自作聰明,妄自臆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充當起道德裁判官來,我覺得未免可笑,也有沽名釣譽、自抬身價之嫌。當今世上,仍有資格議論《小團圓》該否出版的,只有夏志清,也許還有莊信正等幾個張愛玲好友。他們手上也有憑據,但沒有作聲,別的不相干人等,有甚麼好起哄的。
想當年卡夫卡,臨死前遺言說銷毀他所有手稿,然而他朋友布勞德沒有照辦,反將之全部出版。不然像《審判》、《城堡》這樣的傑作從此湮滅,是何等可惜。或說,張的遺著不急於出版,可待百年之後,從長計議。這又是個奇怪說法。但凡一部作品或歷史文獻推遲出版,是怕它影響還活著的人,例如張學良的口述史,例如蔣介石蔣經國的日記,要待若干年後才能解封,就是當中涉及依然在世的人。張愛玲已逝世十年,《小團圓》中影射的人物都已全部謝世,還怕它影響了誰?若說,還影響了祖師奶奶的令譽,這更無稽。為甚麼認定此書出版會對作者有負面影響?我讀此書,倒佩服作者的坦白,正如我讀盧騷《懺悔錄》,也佩服他的坦白一樣。張小姐寫得這麼露骨,分明就是想人看的,她自己也不怕受影響,其他人何必瞎操心?
有書友給我留言,說陳子善早年不斷「出土」張愛玲的舊作,令張愛玲很不快。言下之意,是出版《小團圓》也會令她不快。其實陳子善的做法還算客氣,不失學者風範。張愛玲最不滿的,不是陳子善,而是唐文標。他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編了好幾本研究張愛玲的書,如《張愛玲研究》、《張愛玲卷》和《張愛玲大系》等。張愛玲稍有異議,他反過來說張愛玲侵犯了他版權,非常橫蠻。在那個沒有版權概念的時代,張愛玲也無可奈何,除了斥之為海盜,只能修訂自己舊作重新出版,以免謬種流傳。我也不齒唐文標所為,不過許多年後,直至今日,研究張愛玲、研究新文學史者,包括陳子善,都不能不承認唐當年的幾本書,實功德無量。
張愛玲已逝,出書與否她已不能作主,她的遺稿既已屬文學遺產,自該盡快出版。他日她的修訂稿,和那六百多封信,甚至夏志清所藏的八百多封信,也該出版的。成名作家就像明星,有時難免要犧牲私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張小虹的文章:
- 馬吉 | Mar 20,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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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也在我的Blog同時發表,收到書友的回應:
「上次翻看皇冠出版的《張看》版本時,看見扉頁上列了《小團圓》,是張愛玲全集的第十五本(1995年香港版),後來第十五本當然不是《小團圓》,而是《對照集》(我不知丟了到哪裡),第十六本《愛默森選集》的扉頁上就不見了《小團圓》的名字了。如果沒記錯,香港版是一次過印刷這套全集的,所以台灣版應比這個版本更早,猜想中間可能曾有意要出版《小團圓》的,後來又改變了主意。
記得作者要銷毀原稿這種事在外國也時有發生,《一千零一夜》有名的Burton版本的譯者死前就要求家人銷毀其他所有原稿,家中遵照遺願,否則現在可能有更多研究的資料。」
這位書友讀書細心,大陸作家止庵在今年二月十三日的一篇文章中也有同樣觀察:
「一九九一年起皇冠出版社印行《張愛玲全集》,各冊前勒口“張愛玲的作品”項下《小團圓》赫然在列,為第十五卷,顯然作者又有意讓它“起死回生”。她在給平鑫濤的信中亦談到此事。如一九九三年七月三十日:“《對照記》加《小團圓》書太厚,書價太高,《小團圓》恐怕年內也還沒寫完。還是先出《對照記》。”同年十月八日:“欣聞《對照記》將在十一月後發表。……《小團圓》一定要儘早寫完,不會再對讀者食言。”十二月十日:“《小團圓》明年初絕對沒有,等寫得有點眉目了會提早來信告知。不過您不能拿它當樁事,內容同《對照記》與《私語》而較深入,有些讀者會視為炒冷飯。”可知預定《小團圓》與《對照記》合訂一冊,結果前者未及完成。一九九四年七月《對照記》作為《張愛玲全集》第十五卷出版,而前勒口“張愛玲的作品”項下第十六卷為《愛默森選集》,《小團圓》已不見蹤影。」
止庵文章的link:
- 馬吉 | Mar 21, 2009 Report abuse
- 馬吉 | Mar 24,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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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浮生路》,日場(時日荒疏,原來都已經個多月前了)。這是與戲院和解的方式,黃昏後入場多數自討沒趣,一般沒什麼好結果。灣仔影藝關門大吉之前,看過一人包場的四點幾五點場,就知道自己走上一條不歸路。
故事知道了,連結局都知道了,看的是處境。開場不久見這對男女從車上吵到路邊,然後屋裡爭執到樹林,女的不停說,讓我靜一靜,停,停——唉,伴隨所有的溫柔和暴烈,就在暗黑的戲院裡,旁觀這對人間夫妻一次又一次站在懸崖邊。他們以為去巴黎可以解決問題。他們至終沒去巴黎。而她踏上回不了頭的路走向暗黑之傷。她走的那日,站落地窗前,外面是個明亮的午後,裙子後幅大片血印,猩紅的血沿兩腿間滴落米色地毯。為什麼一定要去巴黎,有人問。這對男女,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呢,也有人問。有些問題無需解答,更多情況是發問的同時已經預設答案。我們發問,無非是不問白不問。
去圖書館,電影故事原作者Richard Yates 好幾本小說包括《Revolutionary Road》都有,當然早讓人借走了,只剩一本《Cold Spring Harbor》留書架。如此站著從第一句輕易讀完幾頁,見它筆觸淡靜,長又長四五行才見一個句號的行文也還呼吸暢順,不胡亂唬人,OK,那就交個朋友吧。揹著的書已經很重,既然來到銅鑼灣,不差多走幾分鐘去樂文。
那是它上架的第二天吧,《小團圓》。資訊發達,未見書先被輾轉相傳的熱情起哄餵飽。樂文貨源不缺,當眼處一疊。對遭人話議的封面沒意見,不喜歡它用的紙,這紙割手,超過一二百頁便太墜手,港版釘裝不user-friendly,要與它角力,雙手使勁擘開,長時間捧讀便很勞累。flip flip flip,千言萬語指間翻飛掠過,拇指夾其中兩頁之間停落,是它選中這一段,要我低頭讀下去。頁177,至180,「…十幾年後她在紐約,那天破例下午洗澡。在等打胎的來……抽水馬桶裡的男胎,在她驚恐的眼睛裡足有十吋長……一雙環眼大得不合比例……是從前站在門頭上的木彫的鳥。……」
輕輕把書擱下。心裡知道這日恐怕不想把它帶回家。壓縮時空看見兩名女子於渺惘光年這樣那樣捨割身體裡的胚胎。肉身的割切,心的自我放逐。都太著痕跡地冷靜、抽離。都很淒涼。Richard Yates 讀到一半已經到期,習以為常上網續借,而它說,有人預約了冇得續。呀?若我寧願罰錢唔還你總得讓我先看完吧,可這已經有違去圖書館借書本義,又或者那名預約人士等得好心急呢。於是乖乖去還。還了書,無目的繞書架走一圈,就看見它,夾在一排書脊中,招喚。朱天文,《花憶前身》,1996年10月版,是張過世後一年,內含「記胡蘭成八書」,隨手就翻見1975年張愛玲給朱西甯的信:「我近年來總是儘可能將我給讀者的印象『非個人化』—depersonalized,這樣譯實在生硬,但是一時找不到別的相等的名詞——希望你不要寫我的傳記。」其實reading list 已經爆滿,又讓它插隊打尖。
(《小團圓》已經買了,並且讀完。沒想到是看過張的書中最易讀的,許多段落都不忍正視,然而讀著讀著竟然沒有過去常有出現的不耐煩。二三十歲的書寫和五十歲的書寫畢竟不一樣,二三十歲的閱讀和五十歲的閱讀原來也不再一樣。)
朱天文記述1971年6月張愛玲連寫兩封信給朱西甯,信長而不分段,12日的信說:「…向來讀到無論關於我的什麼話,儘管詫笑,也隨它去,不過因為是你寫的,不得不嚕囌點向你說明。我跟梨華匆匆幾面,任何話題她都像蜻蜓點水一樣,一語帶過,也許容易誤解。……我最不會撐場面,不過另有一套疙瘩。雖然沒有錢,因為怕瘦,吃上不肯媽虎。倒是來加州後,尤其是去年11月起接連病了大半年,更瘦成一副骨骼。Ferdinard Reyher 不是畫家,是文人,也有人認為他好,譬如美國出版《秧歌》的那家公司,給我預支一千元版稅,同一時期給他一部未完的小說預支三千。我不看他寫的東西,他總是說,I’m in good company. 因為Joyce 等我也不看。他是粗線條的人,愛交朋友,不像我,但是我們很接近,一句話還沒說完已經覺得多餘。……他離過婚,只有個女兒……那年我到香港,他到華盛頓去看她,患腦充血入院,她照應了他幾個月。我回來以後一直在一起……她怎麼會把他『藏來藏去』?」才三幾百字,幾乎每一句話都為澄清傳言,毋怪聽說朱西甯要寫她的傳記急著叫停。
而17日的信說,「…他腦充血兩天昏迷不醒,他女兒打長途電話告訴我,兩人都哭了。那時候有錢在那裡,我告訴她『現在儘量多花錢,等以後……儘量少花。』她也完全了解。我對自己的後事也是這態度。……我對他也並不是盡責任。我結婚本來不是為生活,也不是為了寂寞,不過是單純的喜歡他這個人。這些過去的話,根本不值得一說,不過實在感謝你的好意,所以不願意你得到錯誤的印象。……」看《花憶前身》之前有想不通的事——《小團圓》共十二章,紐約打胎經歷只佔三頁,故事中九莉該時伴侶汝狄在全書只出現於這一段,它忽然插入的場景是九莉和之雍「在沙發上擁抱著,門框上站著一隻木彫的鳥。……」和「『我們這真是睜著眼睛走進去的,從來沒有瘋狂,』之雍說。也許他也覺得門頭上有個什麼東西在監視著他們。……」之間,十二章屢有記憶閃回,都是明晰的回望過去的人和事,只有汝狄和抽水馬桶裡的男胎,忽然飛越時間橫空跳接,預告未來,「十幾年後她在紐約,那天破例下午洗澡。在等打胎的來……」事情發生在書中人三十歲之後,不屬於故事覆蓋的時空脈絡。為什麼要作這樣的編排,書讀完了沒能理清頭緒。
可是就作者的真實人生,我樂意看見她說自己結婚不是為生活也不是為了寂寞,是單純喜歡這個人。她有愛的人。也許一如書中人,「她也不相見恨晚。他老了,但是早幾年未見得會喜歡她,更不會長久。」遺憾的是他走得太早,留下她繼續孤單地生活。原文的link:
- 馬吉 | Mar 30,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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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團圓》出版以後,以理論理,必能令更多人心動籌拍《張愛玲傳》,可恨中國內地有些掌權者對所謂「漢奸」情事依然耿耿於懷,《色戒》惹起的麻煩便是前車之鑑,看來,唯有再等五十年了。在中國理論與現實終究不是同一回事。
如果拍《張愛玲傳》,如果不擔心拍得too Hollywood,整齣電影的起始場景或可有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當然是以張愛玲為主導。
前兩年有幾封山土舊信,張愛玲曾對朋友自白,晚年經常失眠,懷疑家裏有虱子,故三天兩頭挽著幾個大塑膠袋倉皇搬家。有一回,坐在巴士上晃晃搖搖,睡著了,迷糊間被一個男人青年過來搶走了身上僅剩的幾百塊美金。欲哭無淚,呼救無門,只能呆坐在異國街頭。這便是好場景。電影開始時,老去的張小姐巴士受辱,頹然坐在椅子上,無可奈何地望往窗外,窗外市容由九十年代的LA漸變成四十年代的上海,一名青年書生在路上向她揮手,示意她下車。張老小姐撐起精神急步下車,鏡頭一轉,回復風華正茂的盛世年齡,書生趨前牽扶她的手,她笑喊一聲:蘭成……
第二個選擇可以是宋以朗。
其實宋以朗身上攏聚了許多戲劇元素。他是留美統計學博士、讀古龍瓊瑤多過讀張愛玲,然後返港事母至孝,卻又發現有一個這麼大的中國現代文學寶藏在手邊,甚至後來要為《小團圓》的出版作出一個重大決定。所以,電影開始時,可以拍他坐在家中房邊,母親去世了,他承接了所有張愛玲遺物,一封封遺信拆開來看,一篇篇遺稿拆開來讀;然後有張愛玲的畫外音,透過書信和遺稿重建她的一生,在過程裏,又有他的出現,描述宋先生如何面對困難和掙扎、挫敗與掌聲,兩個時空穿錯交疊,一張張臉孔,看似眼前人,卻又隱約有著舊時影子。
《張愛玲傳》是值得拍的。直的看,憑其家世,透過張愛玲傳的故事可以刻劃中國整整一百年的歷史氛圍;橫的看,憑其交往,透過張愛玲傳的生平能夠反思一整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取捨。
唯一不拍張愛玲傳說的理由只是,中國仍沒有完全的創作自由。僅此而已。
(原刊二00九年三月廿九日明報)
- 馬吉 | Mar 30,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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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物突圍而出的這一部份,香港人通常叫它「騎樓」,有時染上性的色彩──乳房太傲視群雌,戲稱「大騎樓」,彷彿誰都可以倚着乘涼──尤其是主人,本着「波大何須雅」的觀念,有恃無恐睥睨眾生。較摩登的說法是「露台」,豪宅廣告都這麼叫,一旦用上土裏土氣的「騎樓」,不問而知是威極有限的唐樓。操普通話的則稱之為「陽台」,可巧也攀帶性的意味,「某某把辦公室當陽台」,等於廣東人口中的「個衰鬼將寫字樓當砲房」,是翻雲覆雨場地的代號。
張愛玲習慣把它寫成「洋台」,恐怕不是避忌,是三、四十年代流行的遣詞──雖然她對性意味的字眼十分有心得,《小團圓》閒筆一寫,教人茅塞頓開:「快活」與床笫瓜田李下,大家閨秀不可掛在嘴邊,要說「快樂」或者「高興」;「碰見」有肌膚之親嫌疑,只能說「遇見」;「壞」也在禁口之列,「不能說『氣壞了,』『嚇壞了。』也是多年後才猜到大概與處女『壞了身體』有關。」另外「雞」當然不便宣諸於口,「雞巴」、「小雞雞」指男性生殖器,年幼無知的小姑娘衝口而出,見多識廣的女傭立刻「一聲斷喝」制止。
皇冠出版社把「洋台」全部改成「陽台」,我八十年代看了影印原版的《傳奇》和《流言》才發覺。《小團圓》倒還沒有來得及改,常德公寓外露的地段,三番四次出現都是「洋台」:「樓頂洋台上從來沒有人」,「廚房有扇門開在後洋台上」,「九莉坐在窗口書桌前,窗外就是洋台」。
(原刊二00九年三月三十一日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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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吉 | Apr 1,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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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擺在桌前,都快一個月了。本來要看,結果沒看,最後讀了17頁「前言」就先擱下了。原因是,書之外的比書之內還更熱鬧。
二月中旬吧,天還冷冰冰的。上海朋友來信:祖師奶奶最後一本書要出了,一出來,趕快寄二本給我哪!此事非同小可,急忙查好出書日期靜靜等待。盼呀盼,兩週過去到月底,書未鋪,記者會先發佈。一干人等排排坐,你一言我一語:這本書為何不出卻又出了,本該銷毀卻又縮手,原因複雜煎熬多多,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切為讀者,一切為文學!
政治經濟全讓開,報紙版面都給這消息佔滿了。有華人處就有得聊,還沒看到書,網路火花早已迸出,大體而言,兵分兩路,兩路化四方:一是該不該出?二是祖師奶奶還行嗎?摸瞎矇鬧了幾天,八卦不死,捷報跟著傳出:預約紅火高踞榜首啦、還沒發書就再版啦,挺嚇人的。等呀等,終於書鋪到了店面,一下子買了三本,二本寄出一本自用。上網再看,果不其然,師祖奶奶一出手便自不凡,飛簷走壁,瞬間攻上排行榜最高峰啦。一切為讀者,一切為文學!
書本佳人,難得祖師奶奶還魂,供奉書桌上,幾天沒去碰。為的是要找出大段時間,洗個澡泡壺茶,好整以暇再來恭讀膜拜。書沒讀,每天夜裡可沒閒著。網路衝浪到處逛到處看,「古狗大神」一搜索,我的天哪,幾十萬條目齊發,金光閃閃,瑞氣燦爛。祖師奶奶客廳、祖師奶奶吧、祖師奶奶論壇……,本自熱鬧的處所,這下子全炸鍋啦。更嚇人的是,才幾天,「索隱」都出來啦,誰是誰一目了然。事實證明,「人肉搜尋引擎」,活人有效,死了照樣跑不掉!「乘著擁擠,忽然用膝蓋夾緊了她兩隻腿」,膽敢性騷擾祖奶奶的是誰?「妳有沒有性病」的是誰?這下子大家全瞭啦。一切為讀者,一切為文學!
索隱乃八卦之母,八卦則是推動人類文明前進的原始動力。有了索隱,為了文明,很有點憋不住,正想選日不如撞日,就此讀將起來之時,千不該萬不該,先收了信,朋友轉來台大張小虹教授的告誡:祖師奶奶這書乃「合法盜版」,作為祖師奶奶的忠實讀者,「在傷心難過與憤怒之餘,也只能以『拒買、拒讀、拒評』」,聊表對祖師奶奶寫作生涯最基本的敬意。原因是:1.祖師奶奶的文字遺囑未經「公證」,2.祖師奶奶死得孤獨淒涼無人可跟她確認這書要不要出?3.唯一可以確認的是,祖師奶奶還在修改,但終歸沒能修完。4.祖師奶奶一輩子愛漂亮珍惜羽毛,沒修好的東西說什麼也不會拿出手。出版社理由再多,畢竟只是「合法盜版」,如今既然無法要求出版社尊重祖師奶奶最明確的交代:「應該銷毀,不予出版」。」也只好懷著孤臣孽子般的悲憤,「拒買、拒讀、拒評」,以示倫理,以明是非。一切為讀者,一切為文學!
再讀友人的真情告白:祖師奶奶一輩子就認這家出版社,可幾十年來,祖師奶奶的書,封面醜裝幀差版型不好不打緊,好長一段時間,版權頁還打迷糊仗,版次註記總是:「初版:某年某月某日。這一版:某年某月某日」,誰也不曉得祖師奶奶的書到底印了多少?賣了多少?祖師奶奶過世時,戶頭只剩兩萬美金,多少人都懷疑事有蹊蹺。出版社還出了名難纏,專以「存證信函」伺候保護祖師奶奶,誰用張照片刊篇舊文章,馬上會出事。其他人也就算了,連祖師奶奶親弟弟舅老爺回憶「我的姊姊」也不行,照樣給來這麼一下,上市的書都得回收……。新仇舊恨,一瀉千里。這樣的出版社,行嗎?這書還能看嗎?看完信,又猶豫啦。一切為讀者,一切為文學!
就這樣,書繼續擺著。也不是捨不得讀,而是捨不得熱鬧,網路上花樣百出浮想聯翩的口水八卦,真是有趣極了。最後,堪稱當代最是黠慧麻利的上海女作家毛尖出手啦。書評一出,千家轉寄國王新衣,人人都說好:此書「最大的創新就在於它有力地發展出了和群眾的關係」,「所以讓我們現場問問普羅大眾吧,這書應該怎麼讀?網際網路會排山倒海告訴你:驗明正身!查明真相!」如今麻煩的是,我書都還沒開始讀呢,正身卻已被驗得差不多,真相也呼之欲出了。這下子,TO BE OR NOT TO BE,那可真是問題啦。但幸好,一如書到最後,祖師奶奶「她醒來快樂了很久很久。」我也快樂了好一些時候啦。書,就等日子涼些再說吧。——這就是讀者,像我這種;這就是文學,網路上常有。祖師奶奶,我們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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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吉 | Apr 3,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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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下午是例行的工作會議,什麼也沒準備,空白一片地去見教授。路上為了壯膽,買了期待已久的《小團圓》揣在包裏,心想,恁現實多麼糟糕,我總有這些小幸福聊以自慰。後來竟然僥倖過關,興奮之下從辦公室出來就直奔家裏,整個周末閉門看書。
《小團圓》看得異常慢,兩天才看了兩百多頁。自從讀研究生以後,我被迫練出看書的速度,養成飛簷走壁提綱挈領的閱讀習慣。可是看這本書的時候,我訓練有素的眼睛卻自動慢了下來,不僅看得慢,而且看得累,甚至時常在書中迷了路,陷入「張氏抑鬱」。
我這樣忍耐看下去,為那偶爾出現的「心像被針刺了一下」的片刻。這就像看一部冗長的文藝片,被剪輯的人偶爾在最不經意的地方插播一兩個轉瞬即逝的奇異畫面,或者是一個觸目驚心的注腳,使看的人心裏冷不防激凌一下,發一回呆,想起一些雲煙往事,再打起精神接看下去。
這是一本張愛玲給自己療傷的書。看得出她不肯刪字,不僅如此,還這裏加一點,那裏加一點,愈寫愈長,以致完全不顧讀者的感受,也不管他們跟得上跟不上。她要仔細地把那點點滴滴都寫出來,倒盡了,然後從中搜尋那完全幻滅之後的一點什麼東西─可這整個書寫的動作,以及那欲棄還存的曲折過程,不正是那「一點什麼東西」的影射麼?以至於看得我時時有淚意,卻又哭不出來,仔細分辨這感覺,是一種鈍痛,交織最深刻的醒悟與最頑固的執著,倒像多年後回想那一段沒有成功的苦戀。
無法釋懷的虐戀
這世上最讓人無法釋懷的愛戀,是虐戀。一面冷眼看自己被一個不值得的人百般折磨,一面卻在痛苦中向他流淚諂笑,細細尋味這酷刑中哪怕一絲的愛意,卑微歡喜得像個奴才。
當一個男人被女人征服了,無論他多麼地愛她,在他心裏始終是害怕的,他要馬上想辦法反駁,比如去征服另一個女人,以證明自己沒有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
當一個女人被男人征服了,她便心悅誠服地卸下自己全副的武裝,從此用全部的智慧去了解和欣賞這個男人,為他想。在愛情的角力中,女人的賭品向來比男人高尚。
所以,當一個男人贏得了一個女人,他可以放心地享受這勝利的喜悅,以及戰利品;可是當一個女人贏得了一個男人,她的心情卻從此變得無比複雜起來,因為她馬上就會發現,對於這個男人而言,她贏是錯,輸,也是錯。
可是她能怎樣呢?一個從小被教養得連「高大」這樣的詞彙也要避諱的女人,在這個男人面前卻能夠自在地寬衣解帶,甚至享受他為她口交;一個一輩子受到貧困陰影的籠罩,生怕沒有錢的女人,曾經因為八百塊港幣而從心理上與生母斷絕了關係,卻能夠為這個男人慷慨地花錢,甚至在他和別的女人同居以後也仍然解囊襄助。你讓她能怎樣呢?
這個男人有本事令她展露她感到陌生的那個自己,和他在一起,無論是快樂還是悲傷,都是那樣新鮮的情愫。是的,我們都是喜新厭舊的,男人不斷嘗試新的女人,以保留那個舊的自己;而女人離不開生命中這個男人,因為他令她發現了新的自己。
為了告別的聚會
事實是,終有一天這個女人會離開那個男人,因為她已經贏過了,她無法忍受重來一次。於她而言,那第二次勝利已經算不得是勝利,因為她已經贏過了啊!可她還是要去找他,她要見到他,和他說再見,然後在他的視線中離開。
這是一場為了告別的聚會。無論這場聚會多麼昂貴艱辛,無論這個男人是否在乎,無論他是否順便最後一次享用了她─她要去見他,然後和他告別。
然後她發現,她可以費盡周折去與一個男人從此告別,卻無法去與被這個男人所發現的那個自己告別。她很清楚,她不再能夠接受這個男人,哪怕他回來找她。可是她還能接受那個自己嗎?不接受卻又無法送回去。她將如何自處呢?
這就是那最深刻的醒悟與最頑固的執著。我隱隱相信,我們這一生,的確是會遇到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的。因為遇到了那「另一半」,終於讓我們發現了另一個自己。
這是一篇蒼白而又無比糾結的文字,雖然只是篇讀後感,可幾乎每寫下一句話都令我痛哭流涕。在這寂靜的深夜,我一個人,抱紙巾盒不停地擦眼淚,好像切了一晚的洋蔥。我甚至還沒有開始說我自己的故事。
正如張氏所言﹕「自從寫東西,覺得無論說什麼都有人懂,即使不懂,她也有一種信心,總會有人懂。」
(原刊二00九年四月五日明報)
- 馬吉 | Apr 7,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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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盼到了把《小团圆》捧在手上读完的时候。在前言的里面,受到了整理者的极大影响,总是希望把自己乔装成索隐派,通过这本自传体小说当中去解读张爱玲想要隐讳却又不忍遗忘的东西。一如既往的竖排繁体本,读起来略觉晦涩,却是张爱玲一贯的笔调,亲切,熟悉,细读之后让人心中一凛,把世事与时事剖白得如此不留余地。
张爱玲对于胡兰成是没有抵抗力的,即使最后她离开了他,依然对他刻骨铭心,回念起那些过往的锥心记忆,她脸上依然荡漾起喜悦的波痕。那些细节,被刻画得如此的如置目前,正如蓝田玉暖,沧海月明。既然把自己全部的爱都委托给了那个外人看来总不值得的男人,那就是她的碧海蓝天,与旁人无涉,她顾影自怜的在自己的情爱当中小心经营,又不肯彻底放弃自己的孤傲与自尊。不管对方是不是汉奸,不管自己是否背负了“汉奸妻,人人可欺”的骂名,不管对方如何的背信弃义或者脚踏无数船,不管对方要的是几美团圆,她只要沉浸在自己的小团圆当中。22岁遇到39岁,征引过鲁迅和许广平的故事,他们开始尝试在一起。用小说中的一句话来暗喻她对待他的态度:“生命在你手里像一条迸跳的鱼,你想要抓住它又嫌它腥气。”她用大段大段的时间去迷恋他,可是又隐隐觉得,总有何种的不妥。女为悦己者容,看到她每每为他不断变换自己的服饰,用心用力去描摹她的妆容的时候,心中像针扎了一样,为她心疼。小说中甚至不吝惜用大量的略带情色的笔调去勾勒他和她的关系,她喊痛,也有恐惧,但是她心底的声音是:“要他回来,马上回来。”为了挽留他在她的身边,她甚至宁可战争不要停歇,无暇顾及国家与平民,因为她对他的情意实在成为了切肤之爱。没法像卓文君那样,“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无论他对她怎么样,他始终曾经是一尊偶像存在于她心里,于是,“卷帘梳洗望黄河”,隐去了前面那句——“为恐刘郎英气尽”!他是她的神。尽管最后他面目可憎,令人唾弃,甚至成了今天的“集邮男”的前驱,他挥霍了她对他的崇拜,但是,他终究是她的小团圆的主角。“掬水月在手”,已经在指缝间溜走,可是,她浑然不知。而他,又怎么可以如此的无情还如此的心安理得?让人等了四年,还要用齐桓公的故事来让等待变成永远……只是,可惜呵,她只记住了他写给她的那纸婚嫁文书上的誓言:“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除了情爱,还有盛九莉的家庭生活让人唏嘘感慨。她的父母、姑姑、弟弟、佣仆、闺密的关系,也让人对张爱玲的私生活的原有认识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就像她自己形容的一样,人在路上走着,感觉天地都颠倒起来。她父亲的凶悍,母亲的吝啬,弟弟的无能,姑姑的叵测,佣仆的险恶,甚至一度被认为与她有同性爱的闺密,也并非如此心无芥蒂。于是,了解了为何《小团圆》迟迟不愿意面世,涉及了太多我们看不到的暗涌。要跟拿走八百元港币还声言“虎毒不食子”的母亲相处,就如书中的原话,“跟不喜欢的人亲密是最恶心的”,于是母亲的手握住她的时候,感觉是横七竖八的竹管子。跟精明算计的姑姑相处,所以从来不留人吃饭,跟他偷情之后回来用钥匙开门,没有别的担心,只是怕吵醒她。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孩子,她的谨慎、她的冷漠、她的清绝、她的孤傲,事出有因。渐渐能够理解她,何以如此的不羁如此的选择自己的道路,甚至不惜与主流政治背道而驰。
第九章是全书的画龙点睛之笔。乡下的那段唱戏的描写,“行头是好的,班子是普通的班子”,似乎正在深刻的揭露着什么。出现了五遍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么难看”,戏里戏外,其实是模糊不可区分的,那个戏里的小生,赶考途中惊艳,遇到的那个众人交口称赞的压轴旦角,最后二美三美团圆的大结局,似乎为书名“小团圆”做了注脚。而戏外的九莉,爱玲,正如其自己给自己的一个定义:“她只有长度阔度厚度,没有地位……”,无论是在文坛上,还是情爱上。
其实说实在的,读这本书实在有些艰涩,文笔上其实跟她的很多其他作品不可等量齐观,尤其是前四章,我甚至有的时候我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时间和逻辑上都让我觉得混乱。不是江郎才尽江河日下,而是她的矛盾她的斗争,她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揭秘”,让大家看到更加真实的张爱玲,尽管她在很多时候,并不受人待见。她的很多私生活再次成为2009年春季的热门话题,“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也许,她就此完成了她自己情感的救赎,在“那个人”也离开人世之后,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团圆。可是,属于张爱玲的烙印还在,那些灿如繁花的锦字绣句,绚极一时。感受张爱玲依然冷酷地剖解了社会历史和自身情感,赤裸裸的摆在我们面前,像一只剥了皮的青蛙。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太过真实的小说,难免引诱人对号入座,反而限制了爱玲的文学的发挥。
一阵凉风,是一扇沉重的石门缓缓的关上了。便有团圆意,深深拜,相逢谁在香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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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吉 | Apr 8,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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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片《天水圍的夜與霧》的一個座談會上,我問導演許鞍華為何好像把任達華的角色妖魔化(demonize)─—他先虐妻,後殺妻,又侵犯小姨,最後連兩個親生的小女兒也不放過。影片有一幕寫他肚餓難抵,又惱小姨不肯見他,於是把她心愛的小狗放在麻包袋裏綁上,然後用棍活生生打死。許鞍華答道:「我想我沒有把這個角色妖魔化,在現實中可是真有這種人的。」問題是為何創作的說服力要由現實來鑒定?再說,即使在現實生活中真有其人,導演可以原封不動、分毫不差地將他由現實移植到電影嗎?電影的本質是「信假為真」(make-believe),甚至「真假不分」(suspension of disbelief),而不是「真人真事」(real-life)。一套電影拍得再真實,也不可能是現實的再現(reproduction),而只能夠是現實的擬仿(simulation)或者呈現(representation)。
這種堅持從現實中求證、訴諸現實以證明作品扎根於生活的心態和思維,不僅是創作人的迷思,也可以是評論人的盲點。張愛玲的小說《小團圓》展現了多少她的小說藝術、文字造詣以及對人性的洞察,評論家通通不談,反而爭先恐後地去為小說的角色和情節對號入座、尋找現實的配對;將那十五萬字當成張愛玲與誰人睡過覺和跟誰人吵過架的文件證明(documentary evidence)。陳子善說《小團圓》是一部「別開生面的影射小說」,南方朔把《小團圓》界定爲中文世界難得一見的「自白型」(confessional)小說;但坦白說,誰會在乎?這與閱讀張愛玲又有什麽關係?
這令我聯想到中國學者近百年來對《紅樓夢》的研究——包括蔡元培1916年的《石頭記索隱》和胡適1921年為紅學樹立新典範的《〈紅樓夢〉考證》─其實都是在幫倒忙。用意大利文學批評家和小說家艾柯(Umberto Eco)的分類來解釋,這種謹小慎微、誠惶誠恐的閱讀方式,是將《紅樓夢》由要一奉十、注釋空間海闊天空的「開放式文本」(open text),變成著重專門知識、抗拒創造性閱讀的「封閉式文本」(closed text)。
今日孜孜不倦、要發掘《小團圓》影射和自白成分的論者,不妨找張愛玲花了十年時間寫成的唯一學術著作《紅樓夢魘》來看看。張愛玲認為曹雪芹對《紅樓夢》的多次改寫,一次比一次進步,藝術成熟程度也愈來愈高,足證《紅樓夢》是創作而幷非自傳。張愛玲强調《紅樓夢》是虛構的文學作品,但不知何人會還《小團圓》以小說的本來面目。
這個人也許會是美籍華裔學者余國藩。余國藩的《重讀石頭記:〈紅樓夢〉的情欲與虛構》(Rereading the Stone: Desire and the Making of Fiction in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探討的正是《紅樓夢》對其本身虛構性(fictionality)的反省。此書最大的價值不在於它旁徵博引,探微顯幽,而是它讓《紅樓夢》的文本自己說話:《紅樓夢》自稱所演不過「大荒」,莫非是向讀者暗示「其書原是空虛幻設」﹖余國藩此問對近世紅學的煩瑣學風簡直是當頭棒喝,他的言外之意是:《紅樓夢》既是無中生有的偉大創作,後世學者又何苦對號索隱,硬要在史傳系統中自我作繭、自尋煩惱呢﹖《紅樓夢》既可作如是觀,《小團圓》又為何不可?
原刊二00九年四月六日信報
- 馬吉 | Apr 10,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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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以朗在《小團圓》前言中徵引了他父親宋淇當年對小說的評論,說開頭兩章寫得很亂,像是點名簿,直到邵之雍出場,才漸漸進入狀態。小說出版之後,可能震於宋淇大名,許多評論都只是拾他的牙慧,連我素所敬重的劉紹銘也不例外,十分奇怪。
我讀《小團圓》只當它文學作品來看,說到九莉的種種身世,當然也會對號入座,但只當它是幫助理解內文的資料,不是為了考證。正如我讀《圍城》,關心的也只是它好看不好看,管它影射了徐志摩或是誰人,當然知道了影射誰,會增加閱讀趣味。
讀完《小團圓》,我覺得全書渾然天成,沒有閒筆,遑論敗筆,以九莉為主線,寫出人心之衰敗,整個社會整個時代的衰敗,而作者本人,對這樣的衰敗,雖然唏噓,但畢竟懷緬的。其他人,即使邵之雍,也不過是過客而已。如果存心八卦九莉與邵之雍的故事,讀後難免失望,因而否定全書,其實是讀的人對錯焦而已。全書共十章,邵之雍只佔那三數章,戲份無論如何不算重;邵之後,也寫了九莉跟燕山的情緣,篇幅跟邵之雍的旗鼓相當,為甚麼不又說成是寫燕山的故事?
大家覺得亂,想來是習慣了張愛玲飛揚華麗的文采,不習慣《小團圓》反樸歸真的文字。《小團圓》也並非毫無交采,我開始讀它,就一路摘錄精采片段,在頭二章也抄了不少,反是到了後來,覺得許些精境地方前面都說過了,才沒有再抄。它寫來忽東忽西,忽前忽後,線索似有還無,好像很眼花瞭亂。但這只是一種時空交錯的寫法,在西方現代小說早已慣用,像福克納的《聲音與憤怒》,就是以一個白癡的思維去發展故事。拉丁美洲的好些作家,如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也愛用這種手法。《小團圓》正是以小說人物,主要是九莉的心理狀態為線索,去訴說她的前半生。心理狀態自是飄忽無定的,不過如果能一路捕捉到那線索,心情也隨之跳躍、起伏,倒是很好的閱讀體驗,何亂之有?
張愛玲的作品,我最喜歡的,不是大家爭著說好的那些中短篇,如《金鎖記》、《傾城之戀》等,而是「平淡而自然」的長篇《秧歌》。有人說《半生緣》也是傑作,可惜我只看過《十八春》,修訂本《半生緣》仍未看過,但《十八春》還及不上《秧歌》。如今讀了《小團圓》,我毫不猶豫將它排在《秧歌》之後,是為我第二最愛的張著,其次才輪到她的中短篇,再其次才是她的散文。
- 馬吉 | Apr 15,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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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的巅峰之作
时代周报:你如何评价这部小说,有港台论者说不如《倾城之恋》这些作品。
止庵:《金锁记》、《倾城之恋》都是张爱玲二十多岁的作品。她的风格后来有变化。读者或者评论家看惯了某一阶段的小说,对这变化不能接受。这不是人家写得不好。我从来就不认为《金锁记》、《倾城之恋》是张爱玲的巅峰之作,她一直在发展,经过好几个阶段。《倾城之恋》、《金锁记》是她最早写的东西,写法还比较简单。《小团圆》就不那么简单了。时代周报:不简单体现在哪些方面?
止庵:以前写的是某一时空中出现的事情,《小团圆》写的是多个时空交错的事情。所以有的人看不惯。《小团圆》至少有三条基本的时间线,第一条是九莉在香港,港大要考试,然后打仗,回到上海,跟邵之雍恋爱,又跟邵之雍分手,再跟燕山恋爱,又跟燕山分手,这是一条时间线;还有一条时间线是这之前,一直到九莉很小的时候;还有一条是第一条时间线后面的九莉,最晚写到她三十九 岁。三条线上的不同片断交错拼接在一起。她早期的小说没有这种写法,只有一条时间线。《金锁记》写曹七巧的一生,按着时间顺序呈现出一个个情景。《倾城之恋》也是这样。《小团圆》不是这么写的,所以好多人看不惯,但这种手法在现代小说里是很常用的。如果把《倾城之恋》、《金锁记》视为终极的话,那你就没法接受这部小说了。时代周报:你认为这个小说在张爱玲的写作谱系中处于最重要的位置?
止庵:是的,是她集大成之作。张爱玲的创作有所变化,有所发展。我们刚才谈到的《金锁记》、《倾城之恋》是她1943年的作品,从1944年写《年青的时候》起她就开始变化了。到1945年她写《留情》的时候,就跟最早的作品差别很大。1947年之后她开始写比较通俗的作品,如《多少恨》、《郁金香》、《十八春》、《小艾》。50年代中期她到香港,写《秧歌》、《赤地之恋》,风格又一变,追求“平淡而近自然”。到70年代,她重新主要以中文写小说之后,风格又一变。《小团圆》的写法和她另外三篇作品《相见欢》、《浮花浪蕊》和《同学少年都不贱》很像,这些都是同时期的作品。同一时期还有《色,戒》,但《色,戒》的写法没那么复杂。如果只盯着人家早年的一两篇小说,沉迷其中,而拒绝接受作者自己的变化和发展,这样的读者未必高明。时代周报:读过《小团圆》能很明显地发现,很多人物都和张爱玲现实生活中的人物能对上号。
止庵:《小团圆》里不少人物,都能跟现实中的人对上号,但事情是不是对得上号就不知道了。大概有十几二十来个人物都能跟张爱玲现实生活中的对上号。譬如蕊秋对应母亲,楚娣对应姑姑,九林对应弟弟,比比对应炎樱,邵之雍对应胡兰成,燕山对应桑弧,荀桦对应柯灵,虞克潜对应沈启无,还有个向璟对应邵洵美。但是能对人未必能对事,能对事未必能对细节。怎么说它还是小说,否则为什么人物不叫本名,还要另外起个名字。当八卦来理解就太低了
时代周报:那这本书能不能当作文坛八卦或者掌故来看?
止庵:对作家来说,在写作中以现实人物为原型,这个我觉得不足为奇。上个世纪初有部小说叫《孽海花》,里面好多人物现实中都有原型。包括张爱玲的爷爷张佩纶,还有她的奶奶,就是李鸿章的女儿,那书里都有。所以说这种手法也不是独创,以在生活中的谁为原型,这非常多见。但是要说《小团圆》里的角色与现实人物严格能对上号,倒也未必。我举个例子,燕山的原型是桑弧,但燕山是演员,而桑弧是导演。这个就有出入。当八卦来理解就太低了。时代周报:你之前给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作过序。很多人在读《小团圆》的时候都会特别关注张、胡之间的关系。
止庵:这个就是读《小团圆》的一个误区。九莉是这本书的女主人公,但是邵之雍不算是男主人公。邵之雍第四章才出场,第三章就占了全书的将近四分之一,所以邵之雍出场的时候小说已经到了一半了。后面还有好多篇幅没提他。不是说九莉和邵之雍这部分不重要,但是这本书绝不是只写他们俩的事。实际上书中最重要的还是九莉和她母亲的关系,这才是真正贯穿始终的关系。小说结尾她说九莉绝对不能要小孩,她不想她和她母亲的关系重演,“小团圆”的寓意有很大一部分是落在这里。书中还有多重关系:九莉和姑姑的关系,和弟弟的关系,和比比的关系,和燕山的关系,早期和那个安竹斯老师的关系,还有和她整个家族的关系。这些关系有人说不重要,但并非如此,这本书并不是一部传统的写故事的小说。时代周报:《小团圆》是否刷新了你对张爱玲的认识?
止庵:从前我在一篇文章里说,早期的张爱玲仿佛《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晚期则有点儿像《金锁记》里的曹七巧了。《小团圆》就好比是曹七巧所写,这本书就是要把自己那段时间里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情感都理清楚,不留情面、无所顾忌地来个总的清算。这是一部情感小说,一部心理小说。比如九莉跟邵之雍的关系,一开始她爱这个人,后来她恨这个人,再后来她觉得没意思了。这个层次变化写得非常清楚。邵之雍离开上海,她到浙江去看他,这时候就显得比较冷漠了。邵之雍后来回到上海,她已经没有感觉了。虽然她总是不能忘怀,时而还想挽留这个关系,其间的情感非常复杂。当初我给《今生今世》写序的时候,就说不能光听胡兰成的一面之辞,需要旁证。我今天还是这么说。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把他和张爱玲的关系写得虚无缥缈,一个金童,一个玉女,过的是天上的生活。在张爱玲笔下把这个神话解构了。《小团圆》肯定有针对《今生今世》的意思,但把它人间化了,实在化了,有血有肉。时代周报:你对胡兰成有没有什么新的认识?止庵:我从来就不大喜欢胡兰成。我当初在序里说,我并不怎么喜欢这本书,就像不喜欢他这个人一样。现在也是如此。《小团圆》里有句话:“我不能和半个人类作对。”我不喜欢的是胡兰成对待女人的态度,而且特别自我,自以为是。倒是书中别的人物给我一些新的印象。比如九莉跟燕山的关系。这个过去偶有传闻,但不能坐实。原来还真是有这么回事。
时代周报:据说苏青和胡兰成的关系在书中也坐实了?
止庵:这个苏青在《续结婚十年》里写过。但荀桦这个人物就跟想象差别太大了。时代周报:就是柯灵吧?
止庵:这是小说中的人物,原型跟人物本身可能还是有差别的,但是这里能看出作者对荀桦的原型的基本态度,那么回过头去看那篇《遥寄张爱玲》,就觉得很有意思了。不过再强调一遍,《小团圆》毕竟只是一本小说,不是一本传记。楚娣倒是跟《姑姑语录》里的姑姑很像。比比也与《炎樱语录》、《双声》里的炎樱相去不远。《小团圆》写得最好的还是九莉跟她母亲的关系。邵之雍只是书中众多人物中的一个。拿电影来打比方,那他也就是男配角,而九莉是女主角。这书是没有男主角的。就连九林也比邵之雍的戏份多。时代周报:有香港评论家说,当初看李安的《色,戒》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床戏。读过《小团圆》里面的床笫之事后,这个问题明白了。
止庵:《色,戒》里的易先生跟胡兰成没有任何关系,王佳芝也不是张爱玲。现在《小团圆》面世了,你可以看到王佳芝跟九莉的性格差异多么大。王佳芝是整个儿投入进去,我的事业,我的同志,我的性命,什么都不要了。而你看九莉什么时候是这样的?这是一部感情小说
时代周报:你说这本书里最重要的是九莉和她母亲的关系。但张爱玲自己说:“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爱情中的百转千回。”
止庵:我觉得这个小说是一部感情小说,爱情肯定在感情里占有很大的成分,但此外还有亲情、友情。从篇幅上来考虑,爱情并不是最主要的,比如小说最主要的一条时间线截止于九莉三十岁,为什么截止于这儿呢?就是因为她和燕山的感情结束了,人生的一个阶段结束了。大概她一生的爱情也就结束了,写到以后找的汝狄,就是赖雅的原型,只写了打胎这一件事。从最开始,九莉跟安竹斯之间若有若无的那么一点情感联系,到后面跟邵之雍的纠缠,再到燕山,后来燕山也不要她了,跟别人结婚了,作者说的“爱情”不单指九莉跟邵之雍之间的爱情,邵之雍只是九莉爱情历程中最重要的一个阶段。时代周报:相对于港台一些作家把《小团圆》当作张版的《今生今世》,你的读法似乎与之不同?
止庵:最主要的,我们不能立足于两点来看这小说。第一是不能觉得只有《金锁记》和《倾城之恋》是好小说,跟它们不同的都不好。第二是不能光立足于张爱玲和胡兰成的关系上来看这小说,跟这个无关的都是白写了,都应该不要。那样现在的十八万字可能也就剩下两万字了。不少读者真的就是把《小团圆》当作张版的《今生今世》,那么这本书没用的地方真是太多了。但我不是这么看。这本书如果只是写九莉和邵之雍的关系,那么她到浙江乡下,就没有必要写那个第九章,而这是作者从前写的散文《华丽缘》的节录。这本书就是这样,大家觉得不重要的地方其实是很重要的。张爱玲最早从“点上一炉沉香屑”、“沏一杯茉莉香片”,听自己讲个故事开篇,后来她就告别这种近似鸳鸯蝴蝶派的写法了。《金锁记》、《倾城之恋》等也跟中国的传统小说很像。她那时候才二十多岁。后来她一直在发展,评论家不能只停留在那个阶段。张爱玲看过那么多外国小说,到了七十年代她的写法不一样了。这牵涉到《小团圆》的读法,这也许是最重要的。比如说在《小团圆》里就想看八卦,这本书里当然也有,但是你也就漏掉了更重要的东西。(原刊二00九年三月十九日《時代周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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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吉 | Apr 15, 2009 Report ab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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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团圆》的前世今生
作者:陈子善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09-4-26)一
整整三十三年前,当宋淇在《私语张爱玲》一文中首次向世人透露张爱玲正在创作《小团圆》时,他大概不会想到这部“充满了震惊”(张爱玲语)的小说在三十三年后还会引起这么大的争议。宋淇先生是这么说的:
她(指张爱玲——作者注)最近写完了一篇短篇小说,其中有些细节与当时上海的实际情形不尽相符,经我指出,她嫌重写太麻烦,暂搁一旁,先写《二详红楼梦》和一个新的中篇小说《小团圆》。现在《二详》已发表,《小团圆》正在润饰中。
这“最近写完了一篇短篇小说”,当指后来终于定稿发表并已由李安改编成电影的《色,戒》。而《小团圆》,宋淇明确指出,张爱玲最初只不过想写一部中篇小说。显然是在“润饰”过程中一发不可收,而终于写成了十六万字的长篇,这与宋以朗先生在《〈小团圆〉前言》中所公布的张爱玲1975年8月8日致宋淇信中所说的“《小团圆》越写越长,所以又没有一半了”,正相吻合。
张爱玲为什么要写《小团圆》?这是个十分复杂的问题,绝非一些论者所断言的是为了回应胡兰成的《今生今世》那么简单。笔者五年前就写过一篇《从〈小团圆〉到〈同学少年都不贱〉》,试图对此进行解答。但那时《小团圆》是否存世还是个谜,不免隔靴抓痒。现在《小团圆》终于问世,不妨再略作探讨。
对张爱玲而言,1955年秋远涉重洋前往美国,是她文学生涯的一个分界线。当时的张爱玲雄心勃勃,打算乘英文版《秧歌》在美国好评如潮的大好机会,以自己的英文创作在美国打开局面,扬名立万。然而,她到美国后创作的几部英文小说,我们现已知道的如《粉泪》,如《北地胭脂》,都未得到美国出版商青睐(《北地胭脂》迟至1967年才在英国出版,而改成中文的《怨女》已提前一年在香港《星岛晚报》连载了),她的计划大大受挫。因此,十年以后,为了谋生,她才会先后到迈阿密大学、剑桥瑞克利夫研究院和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任职,同时她调整了她的创作策略,开始重返中文文坛,把写作重点转回到中文创作上来。
张爱玲这次重返,非同小可。一方面她完成了学术著述《红楼梦魇》,完成了方言小说《海上花列传》的国语译本,另一方面也迎来了她小说创作的第二个高潮。她的第一个创作高潮是众所周知的四十年代《传奇》时期。在笔者看来,这第二个高潮与第一个高潮相比并不逊色,《色,戒》、《浮花浪蕊》、《相见欢》和《同学少年都不贱》等等都是在这个时期完成的,而《小团圆》就是其中最具分量的代表。明乎此,我们对《小团圆》的价值和意义或会有新的认识,正如笔者在五年前所说的:“《小团圆》是张爱玲后期最重要的一部力作。”
二
张爱玲写《小团圆》,不能说与《今生今世》毫无关联。假定胡兰成不写《今生今世》,《小团圆》能否诞生,更确切地说《小团圆》会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文本,还是个未知数。1958年12月,《今生今世》上册在日本出版,次年9月又在日本推出下册。胡兰成在此书《自序》中表示:“《今生今世》是爱玲取的书名”,他在全书最后一章“瀛海三浅”的最后一节“闲愁记”中又说:“我写成了《今生今世》,巴巴结结的想要告知爱玲”,还在全书最后的“附记”中点明《今生今世》“文体即用散文纪实,亦是依照爱玲说的”。胡兰成再三标榜的是,《今生今世》与张爱玲的因果关系,言下之意,从书名到内容,没有张爱玲“鼓励”之“因”,就没有《今生今世》这个“果”。
有必要指出的是,无论《自序》,还是“瀛海三浅”的最后一节“闲愁记”,大陆版《今生今世》(2003年9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初版)均未印出,所以,内地读者至今不知道胡兰成这番“精彩”的表白。姑且不论胡兰成的说法是真是假,张爱玲读了《今生今世》一定不会高兴,这从胡兰成在“瀛海三浅”最后一节“闲愁记”中所引用的张爱玲1958年12月27日给他的信就可猜到大半。正因为胡兰成的“自说自话”有可能导致读者误以为《今生今世》完全是“纪实”,所以张爱玲才会决定用自己的方式,也即自传体小说的形式来书写她的这段“爱情故事”。当然,她在1976年1月25日致宋淇的信中也已着重说明:“(《小团圆》)不是打笔墨官司的白皮书,里面对胡兰成的憎笑也没像后来那样。”
从《小团圆》中已可清楚地得知,张爱玲写盛九莉与邵之雍的“爱情故事”其实只占了全书不到一半的篇幅,整部小说更用力的是在写盛九莉的家族、盛九莉的家庭和盛九莉的母亲。也就在张爱玲开始重返中文写作的1971年6月,她在接受“张学”学者水晶访谈时,明确表态:“我现在写东西,完全是还债——还我欠下自己的债,因为从前自己曾经许下心愿。我这个人是非常Stubborn (顽强)的。”(引自水晶《蝉——夜访张爱玲》)这段话或可看作更全面地理解《小团圆》的一把钥匙。
张爱玲到底要还什么债?除了她的爱情,更让她念兹在兹的应是她与母亲的紧张关系。在《小团圆》之前,张爱玲对自己的情感经历只字不提,倒在《私语》中写过母亲。《私语》是散文,是“纪实”的,写母亲就很有节制。几乎在创作《小团圆》的同时,1976年3月,张爱玲在香港出版了散文、小说集《张看》,她在此书《自序》中再次提到姨祖母、母亲和母亲的家庭,夏志清读了《自序》后就写信建议她写“祖父母与母亲的事”,以至她在1976年3月9日致夏志清信中回答:“你定做的那篇小说就是《小团圆》,而且长达十八万字(!)。”同年4月4日致宋淇信中对此又有进一步说明。所以,她书写母亲和自己的家庭决非心血来潮,而是考虑日久的,她早晚要把自己对母亲的爱恨交织完整地写出来。正如她自己1975年11月6日致宋淇的信中所揭橥的:“《小团圆》是写过去的事”,“是我一直要写的”,贯穿《小团圆》始终的正是张爱玲对自己与母亲关系的文学书写!
写母亲、写姑姑、写父亲、写弟弟……总而言之,“蹉跎暮容色,煊赫旧家声”(《小团圆》女主人公盛九莉祖母的集句),写自己那个显赫而已破败的家族、旧式而又复杂的家庭的冲动,在张爱玲脑海里是如此根深蒂固。她在《小团圆》里写到自己的祖父母时,用了一段典型张爱玲式的语言:
她爱他们。他们不干涉她,只静静的躺在她血液里,在她死的时候再死一次。
这段话张爱玲自己一定很满意,后来在图文集《对照记》里稍加扩充和调整后,又重复了一次,只不过换了第一人称的视角:
我没赶上看见他们,所以跟他们的关系仅只是属于彼此,一种沉默的无条件的支持,看似无用,无效,却是我最需要的。他们只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
我爱他们。
由此一端,也足见张爱玲对书写自己家族的迷恋。
其实,《小团圆》中所写的种种感情,包括盛九莉的亲情、爱情和友情,无不千疮百孔,每一种都遭到幽暗幻灭的结局。这部狠到极点、冷到极点的长篇小说,之所以取名《小团圆》,也有深意在矣。中国悠长的文学传统中,“大团圆”屡见不鲜,谁不希冀“大团圆”的皆大欢喜?然而,张爱玲所推崇的《红楼梦》恰恰颠覆了这种传统,《小团圆》也要颠覆这种传统。
据宋淇在《私语张爱玲》中回忆,张爱玲欣赏他从上海带到香港的一本牙牌签书。她把《秧歌》英文本书稿投寄美国出版商后,宋淇夫妇借助此书为她求卦吉凶,竟得到“东西相对两团圆”之句,不正可以理解为中、英文本《秧歌》先后出版吗?后来,张爱玲创作短篇小说《五四遗事》,副题也正是“罗美涛三美团圆”。到了《小团圆》里,张爱玲写到九莉怀疑邵之雍亡命时与小康、巧玉的暧昧关系,却设问“等有一天他能出头露面了,等他回来三美团圆?”紧接着又对邵之雍仍不断写下“百般譬解”的长信给九莉作出了“按照三美团圆的公式,这是必需的”解释。邵之雍做着“三美团圆”的美梦,而九莉终于受不了:“唯一的感觉是一条路走到了尽头,一件事情结束了”。《小团圆》就这样与“大团圆”正相反对,完全颠覆了“大团圆”。
《小团圆》作为一部别开生面的自传体小说、一部别开生面的情感小说和一部别开生面的心理小说,内容是如此丰富,如此复杂,如此吊诡,读者完全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入。从社会学的视角,或会看到小说中所写的“万转千迴”不仅是爱情更是金钱;从女性主义的视角,应能读出小说中一个青年女性心理和生理成长成熟的曲折历程;从神话原型的视角,自会注意到小说中展示的伊利克特情结——恋父仇母情结;从“影射小说”的视角,又会对小说中许多主要与次要人物进行索隐和考证,等等。一言以蔽之,《小团圆》里不但有盛九莉和作者张爱玲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还会加入第三种声音:读者的声音。小说中的许多空白,许多跳跃,需要读者自己去填补去想象。有一千位读者,就会有一千部《小团圆》!
三
我们现在读到的《小团圆》是张爱玲1976年3月完成的第二稿,她在1976年3月14日致宋淇信中的解释值得注意:“(《小团圆》)是采用那篇奇长的《易经》(这是张爱玲的英文小说TheBook ofChange 的中文书名,她生前无法出版,书稿幸存,相信不久的将来也会问世)一小部分——《私语张爱玲》中也提到,没举出书名——加上爱情故事——本来没有。”第二稿的《小团圆》为宋淇劝阻,在当时未能公之于世。到了三十三年后的今天终于解除“雪藏”,付梓刊行,却受到是否真的出自张爱玲之手的质疑。然而,只要看到长达614页的《小团圆》手稿,谁都不能怀疑《小团圆》的真伪。
张爱玲尽管在1992年3月12日致宋淇信中说过“《小团圆》小说要销毁”,但她后来“细想”之后,显然改变主意,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仍在考虑修改而不是考虑销毁《小团圆》。除了宋以朗先生在《〈小团圆〉前言》中已经引述的之外,笔者至少还可找到如下的证据:
皇冠主持人平鑫涛在《永恒的停格——结缘张爱玲》中回忆,张爱玲在1993年12月10日的信中提到:“《小团圆》明年初绝对没有,等写得有点眉目了会提早来信告知,不过您不能拿它当桩事,内容同《对照记》而较深入,有些读者会视为炒冷饭……”次年9月11日,张爱玲在致台湾《联合报》副刊编辑苏伟贞的信中又说:“信中提到联副皇冠合刊《小团圆》事,请转告痖弦先生(《联合报》副刊主编——作者注),以后《小团圆》当然仍照宋淇教授原来的安排,在联副皇冠同时刊出……不过《小团圆》与《对》是同类性质的散文,内容也一样,只较深入,希望不使瘂弦先生失望。”到了1994年10月5日,张爱玲在致庄信正的信中再次表示:“我正在写的《小团圆》内容同《对照记》,不过较深入。”这时离张爱玲谢世只有十一个月了。不妨这样设想,如果再给张爱玲二三年时间,也许她真的会完成新的《小团圆》。
之所以说新的《小团圆》,因为张爱玲在致平鑫涛、苏伟贞和庄信正的信中反复强调这一稿《小团圆》内容与《对照记》相同而“较深入”,更重要的是,这新的《小团圆》是“散文”而不是小说!这个讯息是如此清晰,如此确切无误。那么,这新的《小团圆》可能是改写,也可能是重写。不管是改写还是重写,也应该像《对照记》一样,是用第一人称写成的吧。也许不久的将来,这新的《小团圆》哪怕只是残存的手稿经过整理,也有可能与我们见面?看来长篇小说《小团圆》虽已问世,《小团圆》的故事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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