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ldegardtschen Female, 32, Married. Taipei, Taiwan

這本書是非常特別的二戰文學作品。不是單純的日記、戰術記錄、或是回憶錄。作者Willy Peter Reese以一種充滿詩意的散文體裁、和對文學的熱愛寫出他的戰爭經歷自剖。

本書珍貴的地方在於，作者在1944年6月陣亡了，得年僅僅23歲。他的作品在戰後被埋沒將近六十年，2003年才被編者發掘出版。跟一般戰後寫作的回憶錄最大的不同在於，因為作者沒有活到戰後，所以這書裡面，讀者不會讀到德國戰後的恥辱和崩潰，純粹回到戰爭的當下，清晰感受一個士兵在俄國戰場上第一手的思考、感受、痛苦。

東線是二戰，或說人類史上最慘無人道的戰場。Sir Max Hastings在前言中深入淺出的為這段似乎刻意被遺忘的歷史提要了，提供讀者在閱讀本書時的一點戰史背景知識。他談到一個很令人唏噓的事情。那就是，到如今，當年打過「偉大衛國戰爭」的俄國老兵，普遍都很不屑西方盟軍過度吹噓自己諾曼地登陸以後的功績。因為在D- Day前俄國早已默默的跟德國消耗了四年之久。這四年是人類歷史上難以想像的殘酷戰爭，德國老兵固然痛苦得緘默不語，但是身為勝利一方的紅軍老兵，下場更為諷刺。他們的薪俸低得可憐，為斯大林而戰又變成後來最政治不正確的路線。有些老兵甚至尖刻的說：「早知道當初給法西斯統治就好了！現在我們起碼過得像德國人！」

而編者Stefan Schmitz的前言，則是在一個凡德國人主述的觀點都要被提出的可疑問題上延伸出來的：Reese是不是納粹？是不是一個狂熱的種族主義者？編者給的答案是否定的。作者本身似乎對納粹的政治口號毫無興趣，在他的作品裡，也未能見到他對種族主義的看法還有政治傾向。在少數地方，他顯露了某種西方人對俄國人的偏見和優越感，但除此之外，很難將這個作者詮釋為一個刻板印象的納粹。作者寫給父母的一封信中提到：「倘若我將自己視為被征服者，而非征服者，那我心裡會大大的好過。」可是他沒有辦法，他就是一個征服者，參與了這個可怕的戰爭。

作者從來沒有美化過自己的角色。他看到自己做下的是什麼可怕的事情，然而他也向朋友吹噓：「我以這種刀口討生活的日子為傲，因為我居然全都挺過來了。」他還看不起那些火線上臨陣脫逃的人。戰鬥或大醉後，他也想重新振作，認為終究還是有什麼美善良知可以撐過這可怕的年月。他沒有找藉口，沒有給自己什麼道德優越感，他寫出的，只是在戰爭中傷害敵人的同時也不斷摧殘自己的真相。

編者提到一個二戰期間流亡英國的德國人Sebastian Haffner，此人曾探討過，二戰時到底納粹統治下的德國人，是否全都是腦子燒壞掉的鐵桿納粹？他的估計數據是，至少有35%的德國人，對納粹「不忠誠」。然而，35%是很高的比例，這麼高比例的異議分子怎麼無法阻止他們的國家發動戰爭走向毀滅呢？Haffner分析了三個理由，其一，納粹是集權統治，國家機器的權力高到難以抵抗；其二，這些「不忠實」的德國人，天生沒有搞革命的性格；其三，這些「不忠實」的德國人，有著可悲的理想主義，可是，卻提不出更好的政治解決方案，也說不出他們的國家有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編者援引這三個理由，少部份解釋了Reese這個小市民的處境。Reese的文字裡，對於國家、對於政治，他是不談的，處處顯露出一種命定無力的卑微感。讀者在他的書裡基本上看不到一絲納粹的宣傳教條，彷彿這顆心靈與世隔絕、遺世獨立，但事實是他悲哀的夾在世界的齒輪中，也許前後上下混雜著狂熱的納粹，將他推著前進。或許本書不能提供可靠的戰爭「事件」記錄，他書中所談的事件多少經過轉化和抽提，也無從驗證；然而就理解一個前線軍人的心理、情感脈絡來說，作者的書寫卻是絕對真誠的。

更有意思的是全書最後面編者的註解。本書作者Reese在前線累積了大量的書信和日記，絕大部分都由他母親保留下來。這整箱幾千頁的書信、日記、詩歌、筆記紙、還有他打字完成的本書原稿，很是可觀。編者參照他的日記將他書中所提到的時間地點做了概要的註解。當然本書不是報導，所以編者沒有太過細節的去考證，只是其中援引的材料，也就是作者的日記片段，可以看出作者如何從每天客觀冷靜的記事中，細心剝離事件的外觀，隱去人名和日期，提取出內在的意義，轉化成書裡看似沒有邏輯的篇章。這些日記裡面，文字精簡扼要，人事時地物，寫得乾淨清楚極了，描述戰鬥進行時，幾營幾連、傷亡幾人、從哪個方向攻擊、某某人在何處負傷/死亡、地形地貌、幾點幾分、友軍動向......我突然覺得其實這些日記也很值得作為姊妹作一起出版。當然這只是我的妄想。

作者年紀還很輕，本書也沒有來得及讓他寫到滿意為止，留下了缺憾。然而其中展露的文學天份與深刻的觀察、內省、生動細膩的文筆、極度殘忍的誠實，都令人讀後低迴再三，為他的早夭而嘆息，也為戰爭的罪惡再度震撼。個人認為這書不只是二戰的見證，甚至足可以列入反戰主題文學的經典。